【淚如洗(二更2309)】
周克饉忙了整整一早上,原想趕回去陪阿釐一塊用午膳,屬下又來報道是洛晗到了。
洛晗原是肖兆棠朝輕車都衛洛大人家的三兒子,同周克饉自小混在一處,乃是親密無間的少年玩伴。
周克饉後來從軍,而洛晗則是憑家族領了個玉龍觀監觀,屬於清閒的祠祿官,跟周克饉交集少了許多,但依舊有著原本的情誼在。
周克饉當年隨肖宣潤回到京中打探訊息時,便有洛晗的功勞。
當時檢舉周克饉實為大功一件,又是向李裕表忠心遞投名狀的好時機,但洛晗足夠義氣,還幫周克饉掩藏蹤跡,成功脫逃。
當下洛大人因小人排擠致仕歸家,又染了寒症,鬱鬱而終,洛晗便給周克饉遞了信,舉家出逃,投奔玄烈軍。
先是到了黃周喜所在的東安縣,黃周喜得了周克饉的信,便派人送他們由運河一路向南,來到魏縣。
洛晗帶來的人有母親喬氏,妻子劉氏,以及兩個稚子和一位老管家,一個嬤嬤一個丫鬟。
周克饉一一見過,命人帶他們去安置的宅院,又在酒樓擺了筵席,為他們接風洗塵。
心中自有輕重,
阿釐今日必定心煩意亂,這等俗事待她心情好些再去煩擾便是。
而薛展已派人來回話,碧天嘯秋園那邊羅雁怡親自給肅奚下廚,便不再叫他們過來一同用膳了。
洛晗已然成家,又因父親一事滿身消沉,再無少年時縱情聲色、輕浪浮薄的一絲影子。
兩人相敘酒酣,直至未時才散去。
周克饉終於回到觀江樓,雖是醉意微醺,頭腦尚有清明,無需旁人攙扶,自行登上積霞臺。
卻聽駐守於此的裨將面露難色,招來繡月稟報道:“夫人……夫人今早……”
周克饉長眉微斂:“夫人怎麼了?”
繡月連忙跪下請罪:“夫人用了避子湯,奴婢們發現了已阻止不及了,求將軍降罪!”
周克饉面色仿若烏雲凝滯,未經思索,一腳將跪在底下的繡月踹翻在地,又反手一巴掌扇歪了裨將,任他們惶恐爬跪著將詳情一一彙報完,抬腳便衝進門內。
阿釐用了避子湯,胃裡由是翻騰不歇,胸膈痞滿,噯氣泛酸,午膳粒米未進,只喝了酸梅湯壓喉舌間的苦意。
昨日消耗甚大,即便是晚上睡了將近六七個時辰,當下也疲勞不堪,正躺在床榻上,準備午憩。
踹門的動靜猶大,守在外間的青豆嚇得一個激靈跑出來要瞧瞧是誰膽大包天來打攪自家夫人休息,便撞上週克饉這一張黑麵,駭地腿腳一軟,兩股打顫,莫說吐不出話,連動都動不了。
“滾出去!”
周克饉自然明白只有這蹄子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行此事,但即便是怒極,也依舊顧及著她在阿釐心中的分量,才未一劍殺了她!
他腳步不停,徑直邁進寢臥,幾步饒進屏風內,掀了床紗。
阿釐早就聽見了外頭的動靜,已經坐起身來,靠在床頭,就這般幽幽瞧著面前盛怒的他。
周克饉握緊了拳頭,看著她單薄的身子,怒色轉換,眼底蒙了一層受傷的酸楚。
“為何……如此?”他嘶啞發問,帶著滿身的酒氣,仍保持著撩著床帷的動作,面上已全無今早時的喜悅。
阿釐握緊了薄衾:“……慣嘗如此。”
“慣嘗如此!?”周克饉驟然提高了聲量,又剋制著壓低:“你分明知道,我巴不得你嫁與我,巴不得同你生兒育女,卻拿原先的事刺我!!”
俊臉上顯出些許恨意,他俯身握住她的雙肩:“為何要這般對我?”
往日母親要她喝下避子湯,她分明是萬分抗拒,如今一切好轉,她卻要主動這般……
無非是不想給他生孩子,不喜他罷了。
阿釐不敢看他通紅的眼眸,而他攥著的雙肩沒有生出幾分痛,
她曉得,周克饉已是竭力在待她好了,連當下這種時候,也不曾放縱情緒,仍顧念著她的感受。
她……不能給他生孩子……
事已至此,她不能再生出多餘的事端,有了孩子,她跟琮哥之間便又要生出更多隔閡,再也回不到從前。
光是想想,便是萬箭穿心的痛,
所以……不可以,
不可以再橫生枝節。
周克饉自嘲一笑:“昨日,原是我強迫與你。”
自尊幾近被她碾在塵土裡,心中滿腔的怨懟委屈,對著她卻難以洩出一絲一毫。
他直起身子,撒了手:“你對我,可有一絲情意。”
枉他喜不自勝,枉他以為苦盡甘來。
自個兒神往心醉的親密無間,於她而言,莫非是一場噁心至極的強迫?
見她始終不肯抬起眼眸,周克饉已有了答案,撐著突痛的額角,深深吸了一口氣便要轉身離開。
一滴不屬於自己的淚沾溼了手背,
阿釐如夢初醒,
未經思索,就連滾帶爬赤腳下床,
追上去從身後環抱住了他。
周克饉身形凝滯,喉頭哽塞。
“且放心,你的婢子,我不動她。”
說著便要拽開腰上細瘦的胳膊。
阿釐不肯撒手:“並非因為這個!”
方止住不久的眼淚若鮫珠滴墜,浸溼他的衣衫。
“……你憑甚麼怪我?”阿釐哽咽著錘打他的脊背。
“明明……明明是你那般待我,欺負我,你還……還怪上我……”
憑甚麼要背對她,憑甚麼做出一副不願理她的模樣!
“難……呃……”她打著哭嗝:“難道你的情意才貴重麼?”她崩潰地幾欲嘔吐,拽著他的衣料,涕淚泗流:“你將我變成這樣……讓我變成這樣……到這種境地……”
都怪他……她才提心吊膽怕琮哥介意!
都怪他……她才放任心思,到如今這種進退兩難的境地!
“竟然……竟然還生我氣……”阿釐滿面漲紅,手上沒了力氣,胳膊如麵條般垂下,直接蹲坐在地,掩面大哭。
周克饉轉過身來,俯身攏住她,又被她甩開,對著他便是一頓拳打腳踢。
“我以為你不願跟我好……”他低聲解釋,想給她擦眼淚,又被她一頓抓撓。
他一一受著,終於將她囫圇抱住。
他當真不懂,既然心裡有自己,為何還要急忙喝下避子湯,為何不肯同他好好地在一起。
方才她一言不發的樣子,讓他如何不作聯想,如何不懷疑她心中只有那個周長晏?
阿釐哭地昏天黑地,視野一陣陣發黑,喉間翻湧,藉著哭嗝乾噦起來,狼狽可憐至極。
周克饉急忙喚人召郎中來,抱著她極力安慰,渡了茶水進去,竟也壓不住她的反胃。
原本的怒氣早就拋到九霄雲外,只剩懊悔莫及、慚疚自責,
他不斷跟她認錯,即便是磕頭謝罪都願意。
但阿釐原本兀自按捺穩住的情緒已然崩潰,聽不進去他所說的分毫,
只雙眸緊閉,捂著心口唇色發白。
周克饉嚇得面無人色,抱著她狂奔而下,不等屬下接引郎中,飛身縱馬去找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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