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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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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焦琴斷

【焦琴斷】

阿釐醒來,入目的是熟悉的百騰絲絡帳頂。

運河澹澹,秋聲疏蕪。

她就這般,頂著額上的包紮,寂默地看著空中一點,枕上淚雨蕭蕭,往事西風相縈。

外頭夜風漸冷,婢使輕輕行至窗前,悄然合上樓窗,列燃明燭。

紗幔後,連屏華繪雕琢,輝光不遷。

分明記,隔簾行走來去,小鬟鐺隨。

青豆

青豆……

阿釐倏地坐起身來,掀開帷帳,赤足狂奔,推開重門:“青豆?青豆呢!?”

顧不得嘶啞的嗓子,揪住那於門口立侍的婢使:“我的,我的丫鬟呢?”

婢使任她抓著,吶吶垂頭作答:“奴婢不知,夜裡風涼,還請夫人先回房休息……”

“周克饉呢?”阿釐撒了手,四肢沉重只能倚著門框,原本沉默緩動的心臟因為這個名字頃刻間衝騰起來,她咬緊牙關,讓她們去喚人過來。

這幾名調到積霞臺伺候的婢使本就被將軍交代過,夫人一醒,便要速速稟報。

此間驚慌過後,自然依言匆匆下樓去尋周克饉。

額上微痛處,有鮮潤的溼意淌了下來。

阿釐伸手一觸,便有血色沾染上指腹。

瓷白肌膚上,人血的顏色分外鮮豔刺眼,

白日裡青雲山上,少年的傷口歷歷在目。

目眩惝恍之間,手上點點的血色,變成了溫熱的、粘稠的質感,是自那人口鼻中湧出的、是自胸膛青衣處浸溼的、是他腦後汩汩淌開的。

霎時五內俱崩,天昏地暗,

阿釐手腳發軟,雙膝一彎,陡然脫力,癱坐於地。

身旁婢使們蜂擁上前,將她架回至外間的羅漢榻上。

摸到她後背被冷汗浸溼的寢衣,又找出來外衫披在她肩頭。

阿釐視野模糊,眼前黑蒙頻繁複現,這任必她們擺佈的幾息近乎失去了對外界的感知。

待和緩過來,已是面色晄白,冷汗涔涔。

白日裡,是她親手摸過十九的脈搏,垂首貼近十九毫無聲息的面龐,如何不明白一去不復還,再無死而復生的道理。

可迷迷怔怔、痴痴顛顛,

始終不願明白、始終逃避接受,十九真的死了……

自方才醒來,神思清醒,

昏聵混沌,化為烏有。

僥倖希望,亦蕩然無存。

十九。

那可是十九……

那是分離三年的十九,是保護過自己無數次的十九……

眼前無數場景接連閃過,從侯府的下人房裡,他懷著包子破窗而入,再到嶺南的木屋裡,他蹲在土灶前於她耳邊唸叨想吃平京菜。

那張始終未變的娃娃臉,好像不會老去。

而這個少年,也確確實實容顏永駐,停留在十九歲。

他明明比她還小,卻總是站在她的身前,給予她無窮無盡的安心,便叫她忘記了這是個小少年,只管理所應當地依賴他,不曾多想。

呼吸變得坎坷,心臟被無形的東西啃噬著,阿釐不禁想,若是她不那麼遲鈍,能在事情發生前幫他逃離,若是她不那般無能,無需讓他單槍匹馬來救,若是她不那麼懦弱,不懼任何,堅定心念不再與周克饉有一絲瓜葛,若是她……

胸口間的空洞呼嘯著,攜帶罡風摧朽拉枯,似是嶺南的密雨化作千萬銀針,扎進五臟六腑,永遠地釘在裡面,永遠地提醒著,是她害死了他。

連所有撕心裂肺的,都聚攏成,一個隱約的念頭。

這亂局當真令人厭煩,或許她早就應該消失。

這樣誰都不會再被她連累,琮哥也無需再殫心積慮尋求借力籌謀相見,自可隨他心意遠離廟堂。

可十九……

十九是為了救她……

眼淚順著下頜滴落。

面前忽然投下一抹陰影。

隨即,令她憤怒打顫的聲音響起。

“……找我何事?”

他冷冷地掃過下方她額上那圈仍在滲血的繃帶。

阿釐不曾有看他的意思,只這般垂首坐在羅漢榻上,細瘦的腕子從空蕩蕩的銀綢寢衣中伸出,雙手緊緊蜷著,燭光映亮了其上的淚痕的指甲印。

“青豆呢?”

她的嗓音過於滯澀,粗嘎,是毫不美妙的刺耳嘶鳴。

周克饉本不欲答她,他記恨她對他的欺瞞,將他當傻子一樣戲耍,一面敷衍著他,一面籌謀逃去周琮身邊!

可恨她恃愛如欲,無非是算準了他。

可恨他果真因情軟弱,

只看她此番情狀,便一字難吐。

“她就在醫館呢!”衝口而出,語氣甚差,但又急又快。

話音甫落,周克饉便煩躁更甚,

自己這般,彷彿是怕她誤會他把那婢子殺了似的!

但她似乎對他如何無甚關心,只沉寂著,像一樁生機斷絕的枯木。

除了她那個婢子,竟對這場徹頭徹尾的騙局,沒有一絲一毫的愧意。

周克饉心中亦是火氣沖天,自然不肯貼她的冷臉。

於是鳳眼斜睇,寒氣四溢,啟唇道:

“還有別的話要說麼?軍務在身,沒閒工夫……”

“倒杯水。”

她倏地打斷他:

“請給我倒杯水來。”

此間早已屏退了婢使,她又一副可憐樣,周克饉遲疑一瞬,還是忍氣吞聲,依言挪步到繡桌前,倒了盞茶水,舉杯過來,撂在她身旁的側几上。

“我渾身無力,抬不起手。”她竟然得寸進尺。

卻在他的心頭投下一汪漣漪,竟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愉悅。

由此,周克饉只好紆尊降貴地俯身,把杯盞遞到她唇邊。

電光石火的剎那,他只來得及抬腕作擋。

杯盞碎裂在地,茶水盡灑。

袖珍匕首那削鐵如泥的白刃已陷入他的掌丘。

頃刻間潺潺殷紅染溼了他的袖口。

周克饉惝恍直起身,捂住傷處,難以置信地望向她。

這廂,阿釐終於願意仰首看向他了。

那雙圓潤清亮的眸子早已遍佈血絲,恨意滔天。

她是真想殺了他。

“啪鐺”

匕首掉落在地。

周克饉睖睜著,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要給那個侍衛報仇。”

刺殺不成,阿釐看著他難以言喻的神情,免不得嗤笑一聲:“顯而易見,沒錯。”

她恨他這副作態,像是他周克饉的命高不可攀,十九的命不過草芥,雲泥之別,對當真有人要他給十九償命這碼事,通身都是四個大字,豈有此理。

憑什麼?

胸腔裡的痛若海浪翻湧,聚攏成灼熱的恨,一部分流淌進四肢百骸,永遠潛進身體裡,要她抱愧百年。

此時此刻,另一部分有了出口,凝成怨毒的箭矢,想要親手扎進他的心口。

“殺了我啊?”

“下不了手?” 她嘲弄地看著他:“……還是說需得用弓才行?”

對方凝滯的身形終於動了,淌血不停手掌毫不留情地擷住她細瘦的下頜。

青年鳳眼微眯,端詳著她因憤怒而微微抽搐的面容。

“不識好歹的東西,果真是要為區區一個侍衛復仇,還是……惱恨我讓你跟周琮那賤種雙宿雙飛不成。”

阿釐受他桎梏,卻一點掙扎的意思都無,彷彿當真是存了死志。

她眼中恨意不消,悲色流轉,嘲弄反問:“……區區一個侍衛?”

“那秦衡於你,不也是區區一個親戚?”

憑何當年他說要給秦衡報仇便是理所應當,

憑何如今她要給十九報仇便是不識好歹!

屬於他的鮮血不止,順著她被迫繃直的纖弱的脖頸,滑入銀白的寢衣之中,洇出混亂耀目的紅。

不顧掌上疼痛愈重,周克饉怒極反笑。

鳳眼中帶著同樣的譏誚:“我給過你機會。”

“今日午間,我就知曉了你隱瞞欺騙的一切。”

“可……”

皇陵,他可以自己去找;前情,他可以當成不知;隱瞞,他就當做情怯難言。

歷經過生離死別,只要她於他有心,這些已經過去的事,原宥了又如何?

他們之間,已經曠費太多的時日了。

琥珀眸子裡有受傷之色掠過,他斂去話尾,鳳眼覆上層層寒霜,作為對峙她這恨意的抵擋。

“我給過你機會,臨行前聽你說要去更衣,我已覺察你別有二心。”

血淋淋的指腹摩挲著她蒼白的皮膚,周克饉輕笑一聲,不知是笑自己僥倖之心,還是笑她單純愚蠢。

“但是我想著,你對我情意不假,或許在最後某一剎那,留戀於我,迷途知返。”

“那我就可以當做一切都沒發生過。”

可終是事與願違,

她當真不顧他們之間的情誼。

心中隱痛,周克饉垂下眼簾,一字一頓,形狀精緻好看的唇中吐出宛如惡鬼的低語:

“所以,你才是元兇。”

“不是的……不是的……”

阿釐頃刻間顫抖起來,妄圖扭開他的桎梏,卻始終徒勞,

十九死去的慘狀忽然閃現於眼前,叫她猝然清明起來:“你胡說!”

她死死瞪視著他,彷彿要把他剜出個窟窿:

“血口噴人!明明是你,是你殺了他,是你用王連青豆逼迫我,若沒有你,我就不會委身此處,若不是你,我就不用苦心孤詣籌謀逃跑,若不是你,十九就不會喪命!!!!”

她渾身都在劇烈顫抖,臉上攀升憤怒的紅潮,雙眼赤紅。

他對她的感情,不光在控訴裡全成了枷鎖拖累,也在當下被她踩在腳底,肆意輕賤。

周克饉終於失去了上位者的泰然,狂怒旋風般捲走他的理智,褚唇緊抿,青筋鼓凸。

他逼視她:“委身於我?”

“你以為周琮是什麼好東西?先是在李裕面前搖尾乞憐,對侯府的遭遇視若無睹,如今更是不敢堂堂正正與我一戰,只知道用些見不得光的陰私手段!”

“你們兩個,果真是一對不知廉恥的狗男女,你在我胯下百般承歡,不管從前還是現在,他倒是不嫌棄,總等著吃我剩下的!”

唇槍舌戰,刀刀見血。

阿釐氣得牙齒打顫,幾乎喘不上氣來,聲線尖利無比:“憑何去管侯府?”

恨意衝頂,由是直吐胸臆:“侯府無良,上樑不正下樑歪!男的攀龍附鳳,女的恬不知恥,小的嗜殺成性,活該償命!!”

“活該死無葬身之地!!”

“全都,死有餘辜!!”

周克饉怔愣著,手腳如麻,身如灌鉛。

待反應過來她說的是什麼,已然目眥盡裂,

殺氣盈天。

“——混賬!”

“啪——”

重重的巴掌終於落下。

阿釐被他扇翻,倒伏在榻上。

輕輕顫抖著,好像一隻被焰火灼燒的飛蛾。

卻依舊低笑著,

聲音悶在床榻裡,砸在他耳中:“字字句句,全是真話。”

原來,以前安慰、垂憐他滅門悽慘,都是為儘早脫身的假意敷衍。

血流如注的傷,在掌上,分崩離析的痛,好像是胸口。

周克饉呼吸滯澀,掌心發麻,閉了閉眼,不再看她。

轉身大步流星,踹碎了積霞臺的門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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