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樓秋】
破門殘片,風中蕭瑟。
曠寂高樓,冷望殘星。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淅淅瀝瀝落下雨來。
阿釐從羅漢榻上起身,膝行至簾櫳下,推開半扇窗子。
運河之上水波泛泛,船燈隨行,遠遠看過去,好似那年佳節永寧河中漂流的荷花燈。
昌州的天氣,阿釐是曉得的,下過幾場秋雨,便迎來真正的寒涼,等秋霜降臨之後,便是結凍的冬了。
昌州靠海,即便是冬日,也沒平京那般凜冽。
她的手,已經沒有凍瘡了。
可還仍有那種凍成冰塊後,又放到火爐旁而生出的發癢的刺痛。
夜風送雨潲進屋簷。
鼓吹起血色模糊的寢衣,澆溼紅腫的面頰。
阿釐發現,天上的月亮隱沒在了雲層之後,臺上刻漏聲長,也不曉得是什麼時辰了。
今天中元節,十九因她死了,她還不知道他當下在哪。
阿釐勉力起身,
下榻赤腳行至坐地琉璃仙鶴燭臺前。
這燭臺比她還要高半寸,底下是黃金須彌座,上邊仙鶴口中銜著松枝,其上六七個蠟燭託依次排布,上邊蜜燭在琉璃罩子中溫柔搖曳。
阿釐取下其中一個罩子,那盞燭火便因夜風激烈搖晃撕扯起來,對比起其餘在琉璃罩內的,顯出幾分猙獰之意。
阿釐抬手取下這盞蠟燭,火光帶來微微的暖意,烘著她的脖頸。
她緩步走到窗前,就著因風吹而愈加動盪的焰火,點燃華美的簾布。
火舌順著緞布的褶皺,迅速爬上窗欞。
阿釐聞到了嗆人的煙氣。
手中的蜜燭淌下一滴熱臘,滴到手背上,帶來些微的痛感。
阿釐卻覺得心裡稍微好受了些。
她踏過積霞臺每個方向。
屏風、床帷、衣櫥、繡桌、書櫃、博古架……
火舌狷狂席捲。
外頭傳來亂哄哄的腳步聲,和鼎沸的人聲交錯。
將冷寂的雨夜撕開了一道口子。
先發覺不對的是觀江樓外圍駐守的衛兵們。
瞧見火光從頂樓視窗飛揚噴吐,便立刻去稟報了長官。
等薛展組織人手衝上樓時,碰上了急急來報的婢使,一齊趕到積霞臺之際,婢使們正慌得六神無主,不斷地拿銅盆救火。
待士兵們破開爛掉的連門,意欲入內找尋,才發現前頭橫亙一根熊熊燃燒的大梁,燒斷的櫞子四散於地,盡數阻斷了去路,焦煙阻礙了視線,也看不清裡頭的情況。
早有人快馬加鞭趕去近處的酒館,衝到周克饉面前,囫圇滾下馬稟告:
“將軍不好了!夫人意欲自焚!”
周克饉霎時飛身而起,搶過馬狂奔而去。
頃刻間,腦子裡什麼念頭都沒了,一雙鳳眼死死盯著遠處火光明豔的高樓,不停鞭笞催馬。
阿釐本沒有想自焚的意思,或許自己也不知道有沒有。
她恨周克饉、也恨自己。
她不喜歡這座樓,
現下這裡只剩她自己了,便更不喜歡了。
她跟周克饉撕破了臉,怕是再無人肯告訴她十九身在何處。
趁著中元節,就用這座樓祭奠於他好了。
可火勢蔓延得意想不到地快,
只是一個轉身的功夫,當她想離開時,燒斷的椽子已經擋住了去路,火舌順著地毯燒至腳邊,她被逼到裡頭。
阿釐想,
這或許就是一切鬧劇的終結了,自己葬身此地也沒什麼。
只是這個念頭才浮現,便又在想起琮哥之後被死死壓了下去。
她開始找尋能出去的方向。
秋風張起的焰,秋雨澆不滅。
琳琅器物,朱簾繡被,
金題玉躞,畫棟雕樑,
盡數頃頹焚塌。
濃煙吸到鼻腔,帶來一陣陣眩暈窒息之感。
阿釐強撐著跑到積霞臺最後未被烈火席捲的露臺上,
煙氣終於稀薄了幾分,腦子也由是清明幾許。
一眼俯瞰,才發現圍了許許多多的人在外頭,而二樓同樣被積霞臺的掉落的燃木同樣點著,但是火勢不大,士兵們正潑土滅火。
遠處的驚呼聲灌入耳中,後背灼熱一片,阿釐回首,便見烈火在身後熾張,近在咫尺,猙獰撲來。
不再等,阿釐赤腳翻過闌干,看著底下波湧的江水,
閉了閉眼。
一躍而下。
風聲獵獵作響,身體失重之感比白日更甚。
好似只有一瞬間,又好似過了千年萬年。
所有思緒變成白茫茫的一片,她彷彿又回到了兒時,沒有甚麼煩惱,也沒來得及虧欠別人。
“噗——”
重重扎進河水裡,
冰冷的液體在一瞬間兇猛灌入口腔、鼻孔、耳道。
求生的本能未來得及操縱軀體,躍下的力道仍在帶著她下沉。
無數氣泡連串從口鼻中升起,長髮四散飄蕩,細瘦的四肢極力撲騰,
隨即,又漸漸垂下。
窒息嗆水的感覺太過難熬,阿釐的意識模糊了起來。
若是她亡故,琮哥大約會很傷心罷,
有一滴淚從眼角溢位,隨著河水南去。
意識即將抽離之際,
突然有人破水衝來,
先是攥住她的胳膊,然後緊緊箍住她的腰身,夾帶著她飛快游上河面,拖到岸上去。
胸口被人用力按壓,阿釐嗆出幾口水來,那人仍覺不夠,把她抱在身前,又勒又甩,幾乎倒懸著被人抖了抖,
又是幾汪水,阿釐終於蹙著眉張開了眼。
那人趕緊把她攬在懷裡。
入目的是一張蒼白俊美的面容。
水珠不斷從他溼漉漉的髮間滑下,
生得恣意張狂的鳳眼裡,是未散的焦急惶恐,在她看過來的剎那,化為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似哭似笑地顫抖起來。
握在她肩頭的手緊了又緊,隔著一層衣料,硌得她有些疼。
在馭馬疾奔,看見她立在露臺上,火焰即將染上她的衣袖之時,周克饉恍然以為自己又回到了五年前,命運朝著讖言的方向狂奔,要他無力地屈從慘烈的結果。
他喊著,讓她跳河。
她沒有向他這邊看過來,卻真的翻到了闌干外。
秋風吹起她的寢衣,顯露出單薄的身形,火焰怒張著,不斷有木構從樓上墜落。
然後阿釐就像他設想的那樣,像是黑夜中的熒惑流星一般,墜入江面。
他立刻發足狂奔,扎進水中,不顧傷口的刺痛,竭盡全力向她入水的方向拼命游去。
當時他離觀江樓還有一段距離,好在可以借勢水流,不知耗了多久,才終於瞧見那個不斷下沉的影子。
河底黢黑,有光從遙遠的頭頂波動。
在成功抓到她之前,周克饉思緒全然空白。
之後也不知自己是如何把她帶到岸上的,也不知道是怎樣讓她吐出水來的。
他的靈魂和意識是在她睜眼那刻才回歸軀體的。
她身上的寢衣幾近透明,身軀顯露無疑,雪白的肌膚上蒙著一層水膜,鬢髮洇溼貼在臉側,面頰的掌印未消,唇邊沒有記憶裡的梨渦,眼中是混沌模糊的迷濛。
鼻息是熱的,脈搏是跳動的。
周克饉倏地落下淚來。
他張了張唇,潮溼的眼睫下是通紅的雙眸。
濃重的悲哀爬上他的面龐,
不斷澆到她身上的,是下頜滴落的河水,
或許也是他心頭淋漓剝開的血。
秋雨仍在斜飛,焰火就在穹頂之下。
有什麼東西,轟然倒塌。
焚為齏粉,
之後,灰飛煙滅,
了無痕跡。
如果您覺得《侯府婢》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0130.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