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郎光與輝【二更】】
得到訊息那一刻,周克饉是茫然的。
夜晚的營地,燈火通明。
外頭熱鬧非凡,正是與平京守軍鏖戰前夕的酒肉流水席,各個副將、裨將、牙將、偏將都敬過了一輪,喝的是正宗石凍春。
有人扛起了旌旗,舞地赫赫生風,有人光著膀子比身上的刀疤,還有吹簫打鼓的,面前都是一張張熱烈的笑臉,豪情萬丈等著殺盡偽朝犬,等著親眼見識京都的繁華。
他就屈膝坐在案上提了一罈,看著他們熱鬧,應付接連不斷的過來敬酒的人。
然後薛展就跑過來把他喚進營帳了,
手中是八百里加急的軍報。
上面寫著,
秦興死了。
是秦興,不是肅奚。
因為知道肅奚這個名字的人,除了他和黃周喜,都死了。
季布、曹展、張威、胡玉樓,
羅雁怡,
還有……大齊。
這是什麼東西?
他還想著跟肅奚商量打完仗怎麼封賞呢,他打算給硯山開闢出來一面坡,把羅達他們全都遷到一塊去。
還有許許多多的宏願和藍圖,都等著跟肅奚商量。
結果……結果……
周克饉捏著信紙的手指泛白,
手背青筋暴起,
開始控制不住地,劇烈地打顫。
他們約好的,等打完仗,親自去南邊,給大齊抬棺。
怎麼就……怎麼就這樣了?
薛展不太敢看大將軍現在的模樣。
長髮用繩布隨便綁了個結,因為是縱情宴飲,馬尾似的頭髮散在腦後,玄色錦衣上有絲絲暗塊的酒漬,現在他的雙手、脖頸全是鼓脹的紅。
往日銳利無比的鳳眼只死死盯著方才他呈上的軍報,眉頭聚攏成結,牙關緊咬下,腮側的皮膚出現不平坦的凹陷。
繼而一個輕微的顫音後,他們那神一樣勇武無敵的大將軍、山一般巍峨可靠的大將軍,
倏地雙膝跪地,緊緊攥著那信紙,抱頭無聲痛哭起來。
豆大的眼淚將土地澆成一塊泥窪,
而大將軍彷彿忘了身側還有個副將似的,埋頭肘間,大手哆嗦著張開又狠狠地握緊,
許久許久,他跪坐著直起身子,雙目血紅,盯著信上的筆跡,眼淚縱橫在這張俊美而鋒利的面容上。薛展心下痛惜,猶豫著是否開口勸勸大將軍,明日…明日是個顯而易見的苦戰。
未等他開口,便見大將軍忽地反常一笑。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眼淚的水光未褪,他放聲大笑起來。
癲狂之感不僅源自這狂放的苦笑,還因那充血的皮膚和鼓凸的青筋。
只見他笑完施施然起身,走到焰火前抬手任火舌卷沒了信紙,面上已經沒了表情。
那火焰跳動的鳳眼旋即看了過來。
縱使瞭解大將軍並非遷怒濫刑之主,薛展仍是心頭一怵。
“人,一個都不能少,等我回去調查處置,肅……秦興,灌水銀,不發喪。禹州的事交給蘇晗竺主持,封鎖訊息,一切等打完再說。”
薛展實在沒想到他轉換的這般迅速,心頭惴惴,趕忙稱是。
而荊晝抹了把臉,便掀了帳簾出去。
薛展起身跟了出去,就見他回到原處,拎著半罈子酒,席地而坐,繼續接受各個不知情的將領們的敬酒。
而等薛展送完信回來,筵席已是散去,大家多數回到帳中,而大將軍,在子夜的月光下,拎著新開的罈子,
喝一口,灑地一口。
秋風吹起旌旗,星子明明滅滅,
薛展不知在戰前將此事告與大將軍,是不是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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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裡西北高原上積攢的雨水充入溪流,溪流淌至河中,河水哺育了原野然後匯入大江。
周琮回到華康那日,阿釐準備了火盆和柳枝。
狶兒被奶孃抱回去照顧。
阿釐站在街口,從天微亮的卯時等到申時。
率先瞧見的卻是消瘦了許多的青豆。
她坐在馬伕旁,身後是十幾個護衛。
遠遠地,甫一看見門前的身影便不管不顧地跳下車,奔跑到阿釐身前。
“夫人!”
“怎麼瘦這麼多!?”
阿釐握著她骨頭伶仃的肩膀,說著眼圈就跟著紅了。
“郎君呢?阿佑呢?”
她拉著青豆的手到門前,一面急急忙忙發問,一面帶她跨火盆、打柳枝去晦氣。
“夫人莫憂心,我們都全須全尾地回來了,郎君先行進宮應詔面聖去了,阿佑跟著他呢,晚上肯定就能回來!”
阿釐這才如釋重負,展眉解頤。
“我們青豆瘦成杆了,狶兒準不認得你了!”
青豆被她拉進廳內,抱著她的胳膊撒嬌:“您一定要幫我補回來……聽我跟您講,那邊可真是太危險了,還好您沒去,大夫全不夠用,我照顧著阿佑還得去熬藥……”
女孩雖說瘦了不少,聲音卻一如既往地嘰嘰喳喳,阿釐聽在耳裡,終是放下心來。
青豆說了不少良株那邊的情形,阿釐心疼她車馬勞頓,就拿了主子的威嚴,讓她趕緊洗洗休息去,待明日再過來粘著她,而且明天也能見到狶兒。
青豆扁了扁嘴,紅著臉有些欲言又止。
阿釐大眼一轉,若有所悟,試探地發問:“你和阿佑……是不是……”
青豆把頭低地更低了,聲如蚊吶:“郎君……郎君為我倆做了見證,他……他是我男人了。”
阿釐大喜過望,把小丫頭抱緊:“太好了!青豆好樣的!我們青豆就是了不起!”
青豆聽在耳裡,面頰燒的更厲害了,跺了跺腳嗔她:“您真是……您這話說得好像是我……”未說完便羞憤地扭身往外跑,不理她了。
阿釐瞧著她消失的背影一怔,小丫頭也曉得害羞了。
以前一直是青豆喜歡阿佑多些,阿佑話言話語裡總藏著嫌棄青豆不聰明的意思。
阿釐私心是希望青豆能如願的,又擔心她受委屈。
現在想來,生死之際共患難了,阿佑大概也能低下頭顱,平等地看到青豆的長處了罷!
阿釐披了個斗篷,邁過高高的門檻,聽秋風婆娑秋葉,在宅院門口,
等得萬家燈火漸熄,等得積雲掩過明月又移挪,
門燈下飛蛾亂舞輕撞,無數影子劃過她的面容。
婢使拿她沒辦法,搬來了繡凳,讓她坐著等。
阿釐左腳換右腳,正立地腿疼,未等落座就睜大了眼睛。
那寶頂車轎出現在街口的一剎那,她顧不得其他,雙腳灌鉛似的,盯著那車轎到跟前,盯著阿佑撩起簾子,盯著日夜思念的青年對上她的視線。
他走近,燈盞下頎長的身影投在她身上:“阿釐,我回來了。”
熟悉的氣息湧來,她撞入了擁有一身秋夜寒氣的、夾帶風塵僕僕的疲倦的港灣中。
阿釐心頭酸的不得了,踮起腳,洩憤般地一口咬上他的脖頸,
眼淚劃入他的衣領,揪著他的衣袖哽咽:
“你再拋下我……我就、我就……”
不等她想好威脅的說辭,青年的指頭已溫柔地托住了她的下頜,然後俯下身,
星子般的眼眸藏著笑意半闔,輕輕啄了一下:“就如何罰琮?”
阿釐頓時失語,紅唇囁嚅著,聲音幾不可聞:“罰……罰你不許親我。”
說完面頰火燒一般,眼珠烏溜溜地瞥了瞥旁人,生怕有人聽見。
周琮收緊手臂,垂首貼近她忽閃忽閃的眼睫,思念雜糅的,輕柔的吻落在她的眼皮,眉心,鼻尖……
好似當真不解:“娘子指的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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