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之來不能卻,其去不能止【一更】】
古北道、昌州、江南道三地的洪災肇始於掘宛江、運河之堤,又梅雨加禍,宛江下游已成澤國,而山洪淤泥沉積,運河河道盡廢。
趙立志取平京之通路只剩隴西、阿谷娜草原、垣城這唯一的選擇。
他雄才大略,雖不願玄烈軍捷足先登入主平京,卻也能做到廣開言路,知人善任。
在周琮與其餘近臣幕僚的建議下,趙立志只好暫時擱置北上的意圖,專心應對災情。
曾有人提議,舍古北道、昌州、江南道,直接撒手不管,儲存實力。
趙立志有所動搖,
時周琮直接對問:大王覺得承國的兵比玄烈軍勇猛的嗎?將領比玄烈軍的才能高嗎?在天下人心中的名聲比驅逐外族的玄烈軍高嗎?
趙立志沉吟半晌,搖了搖頭。
周琮繼續說:那大王要抓住這個好時機啊,玄烈軍都退回北方,放棄這幾個地方了,如果大王您在這時勇挑重擔,不光這三個地方收入囊中,在天下人心中的名聲也會高於玄烈軍,您的賢名不光會幫助您奪取天下,還會在青史留名。
“仁人在位,常為天下所歸者,無他也,加憐於民,體民之情也。”周琮如是勸得趙立志堅定了決心,終於不再理會其餘雜音。
而那個提議棄之不管的官員,則在不久之後的一天,被查出了貪汙之罪,死於牢獄之中。
殺雞儆猴穩定了朝廷,周琮便將內政暫交與朝中同儕,自己肩負起了救災的重任,留在了良株。
趙立志打心底覺得周琮應該留在朝廷管理內政大局,救災大材小用不說,還忒危險了,救的好不好不論,若是他因此而死,承國簡直得不償失。
但是沒辦法,這個愛卿有自己的主意,又讓妻女跟著朝廷回遷,肯定是不會叛變的。
大概就是讀書人的追求吧,趙立志這個草莽出身的雄主如是想,不由地覺得他這人迂腐執拗了幾分。
趙立志不懂,阿釐卻是懂的。
周琮一邊幫她收拾去華康的行囊一邊告訴她,反正也逃不開這些紛紛擾擾,那便全力以赴,盡力構築個太平世間,讓她還有將來的孩兒安寧地生活。
當時他穿著雪青色單衣,黑長如瀑的青絲於腦後鬆鬆繫了個綢繩,將藥丸匕首之類的放到樟木箱子裡,衝一直流淚不停的她勾起了個無奈的笑。
“天下安定,長樂無憂,亦是老師的遺志。”
喬邈任當年身陷囹圄,在行刑前的最後一面告誡他,不可與李裕之流為伍,當守本心。
在老師逝世的十多年後,他終於做到了。
阿釐不再是以前那個僅能識字的小丫鬟了,如今的她,聽懂了他的心。
所以即便百般不願,還是踏上了去劍南的路。
何其有幸,她的琮哥。
當世真君子,偉丈夫。
這般,到了仲秋時節,良株傳來訊息。
瘟疫得到控制,周琮已培養出來了得力之人,他自己將不日返回華康,面見趙立志述職。
阿釐抱著狶兒轉圈,引得小女郎抓著她的髮髻咯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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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釐得到好訊息的同時,一個噩耗卻送到了周克饉手中。
原本在禹縣主持內政的肅奚,死於肖宣潤的小舅子婁元善手中。
殺死肖宣潤之後,未免又挾幼主之名,肖靖州的生母婁喜兒和舅舅婁元善,仍留有活口,日日監視。
肅奚不曾對他有太多防備,一則這對姐弟都不識字,都是才疏技拙之輩。
當年周克饉救下肖宣潤,便是把他當成種馬一般,找來十幾個女子,與肖宣潤配種,有了孩子,身體殘疾沒資格稱王的肖宣潤便再無價值。
肖宣潤心知肚明,是以在肖靖州生下來不久,就偽裝乖順,繼續耕耘,迎合周克饉的心意,儘量多幾個肖家血脈,小兒夭折。
後來圖蘭跟李裕夾擊周克饉,他便找到了機會聯絡聳昆,奉上北地,裡應外合準備奪權。
反正無論荊晝如何威猛,玄烈軍還是在他南陽王的領導名義之下的。
當年在聳昆為質,能神不知鬼不覺躲過李裕手下的親衛回到平京,除了有肖兆棠的手腕,也有跟聳昆王的利益承諾。
他被周克饉斬殺之前,只有肖靖州一個現成兒子,其餘的都在不同女人的肚子裡懷著,他殺了那幾個女人之後又要殺死肖靖州,因為這樣沒了肖家的血脈,即便事敗,周克饉也可能會讓他繼續配種,夜長夢多,留有一線生機。
那幾個懷孕的女人殺得很輕鬆,可肖靖州的生母婁喜兒身子健壯,在自己弟弟的幫助下帶著肖靖州東躲西藏,等周克饉殺死肖宣潤,姐弟倆這才被找到,肖靖州由是被立為小皇帝。
至此,第二個無需防備他們的原因已經不言而喻,肖靖州有個皇帝的名頭,婁喜兒和婁元善一個是皇帝生母,一個是皇舅,以後是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哪還有理由自毀長城,算計謀害為小皇帝打天下的玄烈軍的首領呢?
但是婁喜兒跟婁元善確實這般做了,原因可笑的很,婁元善捅死了個侍女,肅奚讓人打了他二十五大板。
姐弟倆根據情報知道荊晝已經兵臨平京城下,這在檔口即便是殺了肅奚,荊晝也定然得投鼠忌器,一時不動他們保全名聲,才能順利入住永寧宮。
更何況肅奚是個癱子,最好下手,待到了平京,新舊老臣自然有忌憚荊晝的,他們亦可以有新的擁躉跟他對峙。
由是,婁元善藉口有事拜見肅奚,入了禹城州府,道是有秘密,非得單獨跟肅奚稟報。
婁元善進來時已被搜身,是以肅奚未曾多想,揮退了侍從,就在輪椅上等他說那個所謂的秘密。
婁元善從髮髻裡抽出一枚鋼針,揪著肅奚的頭髮恨恨刺進他頸見的動脈裡。
其實他只是為了洩憤,這個癱子在魏縣的碧天嘯秋園時便看不起他,到了禹城還敢跟他擺譜!
沒人知道肅奚最後有什麼遺言,
他的血噴射四濺,四肢卻對這劇痛無半分反應,唯有瘦削的、疲倦的面龐在痛苦地抽搐,一雙睿智明亮的眼眸裡全是不可置信……和不甘。
他的生命截然而止於大業將成的前夜。
前線的補給,流民的安置,將士的獎賞……這些令他幾夜未閤眼的軍務仍在案前,亂中有序的文書上皆是銳利的血花。
囚禁在軀體裡的穎異靈魂,就這麼輕巧地,在一個低賤之人的手中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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