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聲】
掀開她就像撩開一片羽毛般簡單,可他始終兀自忍著。
燭火因他輕重不一的呼吸跳動,眼前她低垂著的面容,也被打的明明滅滅。
細而密的長睫微顫,隨即一抬,露出她清炯的雙眸。
視線相交,
她席地而坐,衣衫長髮逶迤,玉作菩薩。
他橫躺在她的膝頭前,滿身狼狽,是乞求庇佑的信徒。
唯一的聯絡,便是他傷口處陷入血肉中的手指。
周克饉覺得自己成了一條只懂搖尾乞憐的犬,渴望她的關注和笑臉,
如果她不吝嗇這二者,多加鞭笞折磨也不錯。
阿釐避開他的目光,倏地收回了手,利落拿到傷藥放到一旁,又將懷中軟緞修剪成細長條。
她做這些事時顯得一絲不茍,有條不紊。
可只有自己知道,心亂如麻。
方才做的有多麼幼稚多麼無力。
眼前這個人是殺死十九的兇手,可自己呢,居然不想他死掉。
如果那天在觀江樓上匕首成功捅穿了他的喉頭,便沒有以後這些羞愧萬分的心軟了罷。
算下來,只有那時是真心要他償命。
前幾日在廢殿之內,他說承國大內,高手如雲,只要一聲高呼,便是甕中之鼈,無路可退,死無葬身之地,他還說就站著等她決定要他生還是要他死。
可她呢?阿釐滿心以為自己狠毒了他,卻不想到這時竟一個字也喊不出口,如此才落荒而逃,不是因他逃,而是因自己。
現下對他懷有的一分憐惜,也是千百倍的負疚。
只能以此掩耳盜鈴之舉,找尋半分安慰罷了。
阿釐不肯再看他蒼白的臉,也不願讀他那雙光華萬千鳳眼中的情。
她驀地起身,回到浴房打來一盆熱水,垂眸拿剪子剪斷已經染透的紗布,用乾淨的巾子細緻地避開傷口,擦去髒汙,才一個一個地仔仔細細地倒上油紙包裡的藥粉,再用方才裁好的布條綁好。
周克饉決定用苦肉計之時,本打算借靠近腿根的傷口逗她一逗,可眼下沒機會開口,她已利落地將全身上下傷口都綁的結結實實。
沒有半分臉紅心跳,他甚至覺得她的情緒正愈來愈差。
天際泛白,阿釐料理完他的傷,已是疲憊不堪,寢衣上也染了不少血,未免宮人發覺,她還得趁著天還沒亮把這身衣裳洗了。
端著堆滿了舊紗布的血水的銅盆起身,她始終沒有看他的意思,好像完成了任務,她只感到鬆口氣罷了。
周克饉寧願她挖他傷口,寧願她對他破口大罵,不知哪裡出了問題,她為何又是之前那般冷淡相對!
“阿釐……”他忍不住出聲,也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只是想叫住她。
阿釐正端起銅盆,他話音未落,便是一大股血腥氣直衝鼻端,胃裡瞬間翻江倒海,艱難地穩住盆中的水,開始一陣毫不停歇的乾嘔。
周克饉見狀一驚,便立即要撐手起來,不想方才阿釐未曾留情,此刻腰間施力的剎那,劇痛若霹靂般酷烈襲來,驟然重新摔回地上。
阿釐餘光發覺,卻無心去細管,只等乾嘔稍停,勉力端著匆匆到浴室倒掉,血腥氣散了幾分,這才好了些。
看著幽閉的浴房,地漏中殘餘的血水,暫不知如何處置的舊紗布和寢衣上大片的血汙,情緒跌至谷底,阿釐忽然很想流淚。
好像是一頭困獸,走到了洞xue的盡頭,四處無路,只能原地轉圈,一遍又一遍地痛苦焦躁。
蹲在原地,不知過了多久,門口忽有動靜傳來。
尋聲望去,只見周克饉穿著被自己剪得破破爛爛的衣衫,撐著門框,一點點蹣跚邁步前來。
而她方才包紮好的傷口,又開始汩汩滲血了。
阿釐忽覺無比惱怒,猛地起身,在他訝異的目光中,衝到他身前,舉起手狠狠扇了他一個響亮的巴掌。
整條手臂都震得發麻,他原本白皙乾淨的面頰上迅速浮現出粉紅的掌印。
阿釐胸脯起伏不定,仰首憤恨地盯著他:“折騰自己身子好玩嗎?!你若是早說,我何必費這功夫?”
周克饉猝不及防被打地偏了一分頭,震驚只持續半息,對上她噴火又滿含水光的眸子,平生頭一次湧出一種陌生的感覺,既有心疼畏懼,又摻雜著快樂。
他吶吶解釋:“我見你許久——”有些擔心……
“該做的我已經做了,其餘的你還在等什麼?安昌王殿下莫不是還等著我伺候您就寢吧?你以為給你包紮好了就算完事了嗎?我還要洗這些東西!我還要藏!我還要想怎麼解釋這血腥味!您那麼神通廣大,為何一定要為難我呢?除了我這裡你真的無處藏身了嗎?你是不是料定了我一定會幫你?與你同流合汙?你以為我是怎樣的人!?只要你小意親近,我就可以拋開好友的性命,我就能心安理得地做這些嗎!”
這些毫無邏輯,顛三倒四的質問,彷彿是從石磨中壓碾出來的,
粗糲的石頭間,斷斷續續流淌出的濃稠漿液,是她難以掩藏的心跡。
她赤腳踩在溼潤的磚石上,絲質寢衣上汙漬突兀得晃眼,臉上的淚像是滴在周克饉心頭的岩漿,
灼燒出一個又一個窟窿。
幾乎是立刻讀懂了她的痛苦和掙扎,周克饉霍然把她摟進懷裡,咬緊牙關,在她瞧不見的腦後撲簌落淚。
“我沒辦法,阿釐……”
幾乎要將她箍進身體裡,周克饉再次抱到這個小小的身軀,卻無法升起半點竊喜。
他發疼的四肢百骸,都因懷中的這顆心臟共振,反覆折磨。
“要是世間有仙法,我不求神力不求長生,只求回到那天,預知他的身份,即便看著他帶你走,你我也不會像如今這般!事到如今,儘可要我病痛纏身,要我窮困潦倒,要我以命相償,只要你莫再因此事煎熬。”
他的熱淚澆在頸後:“但是別,別不許我愛你……”
阿釐忽覺命運弄人,
無論是靈魂還是軀體,都如同脫力一般,很累很累。
當年他領兵北上,自己舟楫南去,他放手,她脫身,雖說皆是心照不宣,卻未曾言明。
今日正好,斷得明白。
“二公子……向前看罷。你我死生不復相見,這樣即便不為他報仇,我也不算違恩負義太甚。”她揪著他的衣料:“若你當真愛我,便如我所說,別再來找我。”
她終於肯待他溫聲細語,卻是為了宣告他的放逐之刑。
周克饉血肉淋漓,雙目赤紅,死死咬著牙關,不發一言。
老天爺……
他是不是根本就沒能爬出雪山,
此間種種,
只是臨死前的一場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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