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音】
被他抱得死緊,阿釐並未掙扎,反而疲倦地閉上了眼。
清淡的新鮮的血腥氣飄入鼻端,光滑青石上水漬迅速冷卻,寒氣不斷從她赤裸的腳底向上蔓延。
她默默無言,等著他的回答,
又或者她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只是放任自己,在這場對壘中,容得幾息放空休憩。
周克饉又何嘗不是這般想,
她的體溫熨帖在懷中,她的頭顱枕在自己胸膛,只需稍稍低首便能聞到她髮間的香氣。
她的話卻是字字句句都是刀刃,勢要讓他割捨一顆心去活。
自己剖出的感情,被她反手製成藩籬,將他壅隔。
她對那人有情有義,唯獨對他殘忍。
不願,不肯,不服。
他憑什麼要聽?憑什麼要接受這不公?
周克饉止住了淚,緩緩鬆了力氣。
避開阿釐往來的目光,他稍一矮身,便將她橫抱起來,即便身上傷口欲裂,也勉力穩住身型,把她抱回床榻裡。
阿釐眼見著他身形有所踉蹌,傷口滲血更甚,卻始終忍住不發一言。
他尚未表態,此情此景,且看他意欲何為。
將她塞回薄衾時,手臂蹭過半截小腿,周克饉順勢往下一握,果然摸到冰塊似的一雙腳,極為自然地焐在大掌中,源源不斷的暖意熨燙著。
不等阿釐掙扎,周克饉已淡淡開口:“於此躲避,稍有不慎便給你招致麻煩。”雖說他原本就是打算讓她在承國大內有麻煩,自己再理所應當地將她帶回京。
可如今,他既知曉了她的煎熬,自然不肯像以前那般枉顧她的意願。
消除血氣的藥劑有限,今晚未續便失了效,阿釐能發覺,更不必說白日裡的宮人。
“等我傷勢稍好,就回去了。”他的唇色極為蒼白,鳳眼中紛然而寂,周家二郎皮肉薄,方才痛苦不已,現下眼眶鼻尖都泛著紅,她躺在榻上抬眸仰望,還能瞧見羽睫上掛著的一粒未消未掉的淚珠。
阿釐以為他是答應了,一時間心頭百感交集,鬆了口氣的同時,未曾想過的鈍痛密密麻麻襲來,慌忙扭過頭去,掩藏眼尾滑入鬢角的淚。
周克饉焐著她的腳,若不是現下身上都是傷,他巴不得揣進懷中,好熱得更快些。
周琮身為一方宰相,竟仍未尋到能人調理好她身上的寒症,果真不堪為夫!
阿釐整張臉埋在枕頭裡,潮溼的淚都浸入布料內,睏意也來勢洶洶,卻扔記掛著收尾之事,掙了掙腿:“先放手,我要去清理浴房。”
周克饉攥得更緊:“無妨,會有人去的。”
阿釐思量這個“有人”,倏地轉過頭,盯著他:“誰?還有別人在?”
周克饉說漏嘴,萬不敢承認,若是交代還有人在,自己卻讓她幫忙處理傷口,她一定更惱自己!
於是,他面上不變,抿唇看向她:“天亮之前,我會清理好。”
那你的傷怎麼辦?卻堵在喉嚨裡,不肯再問出口。
這幾日由著他養好傷,自己便當作一個木頭人,不聽不看不語好了。
由此,不再出言,背過身去,用被子矇住腦袋。
“寢衣。”他提醒道。
阿釐閉著眼:“無需你操心。”
她藏在溫暖而安全的薄衾裡,隔絕了外面的那個人。
是以只聽見他舉了燈盞遠去的動靜,而未能瞧見他面上的笑。
那絕不是,屬於敗將的苦笑。
周克饉,從不當敗將。
……
翌日辰時末,
文青手下的小宮女都來問了,卻仍不見周夫人起床,外頭小心侍奉的宮婢只能大著膽子叩了叩門。
外頭等了許久,也不見裡面有什麼應聲,當即心頭一緊,不顧周夫人不讓旁人入內的怪癖,推門進去檢視。
只見周夫人在榻上縮作一團,睡得正昏沉。
宮婢想著差事,輕柔拍了拍她肩膀,不慎摸到一方光裸的雪膚,滾燙的溫度霎時由指尖傳遞過來,宮婢趕忙推了推她:“夫人?夫人您可有不適?”說著又抬手捱了挨她的額頭,果然是一片乾燥滾燙。
阿釐只覺有人在耳邊嗡嗡,一個字也聽不清,腦袋又痛又沉,費力掀開一隙眼皮,未等露出半個眼珠,又再次闔上了。
宮婢連忙出去叫人回稟皇后,這周夫人怕是發了熱症了!
周琮下了早朝,便被太子趙建章截住,請與之到東宮敘話。
周琮態度不算冷淡,卻只道:“殿下於此說便可。”
皇者,凡存雄心,建偉業,皆集權手中,忌相臣,忌名將,忌太子,更忌任兩者勾連。
太子吃個軟釘子也未有半分慍色,他年方弱冠,成興帝為他取字“瀚方”便是認可他作為下一任繼承人。
其餘兄弟,憷於父皇之威,未敢有絲毫妄想。
若無意外,趙立志百年之後,太子便可順理成章登基。
由是許多朝事,太子不僅旁聽,也有建言之職,近來趙立志也有心放權與他,用差事砥礪太子。
皇城司如今便在太子手中,除了仍需向成興帝彙報,太子行起事來已無多少禁忌。
這幾日最大的事,便是晉國的探子!
他是知道承國安昌王南下巡邊的,周大人也曾特地提點過他在何處加緊佈防,可他自己始終不相信周克饉身為一國柱樑竟敢以身犯險,這不亞於成興帝本人去平京逛夜市。
何其荒謬,但周相素來神機妙算,他雖尚存猶疑卻也著手去做。
覺察賊跡時還以為只是探查之卒,無論是當場梟首還是生擒活捉都算不小的功績,父皇也能放心將更多的政務交給他。
結果有人透過那其中一個賊人的疤痕辨認出,是大名鼎鼎的安昌王!
那是新晉國的締造者,玄烈軍雄主!
趙建章渾身的血液就彷彿沸騰了一般!
拿下他,大承取天下豈非如探囊中物爾!?
可將華康翻了個遍,卻久無頭緒,副指揮使柳陽冰將猜測稟告給他後,已有兩日,夜長夢多,再找不到,恐怕人已逃之夭夭了!
周相位高權重,本就是太子掌權的阻礙。
趙建章本不願周琮分功,但卻不得不向他請教。
此時也顧不得計較旁的,有親隨望風,四下無閒雜人等,便將情況簡練托出。
“……這樣。”周琮瞬間有了猜測,更深的一層,只藏在心頭,霎時心浮氣躁起來,此事定會牽扯到阿釐,周琮三兩句話引太子偏斜方向,得先將阿釐摘出去,再行圍殺周克饉!
面色發寒,便不欲同趙建章糾纏,正要告辭,忽然有內侍匆匆往這邊跑過來,還有好幾丈之遠,就氣喘吁吁地衝他招手。
太子的人方欲攔著,卻認出這人的身份。
“喬少監?”乃是侍奉皇后左右的宮務大監劉炳南認得乾兒子,每每入中宮請安,都能照個面。
喬少監氣還沒喘勻就向太子恭謹見禮,再向周琮見禮,解釋自己的來意:“娘娘思忖著正趕上下朝,讓奴婢速來截住周相。”
“哦?”太子納罕,母后找周相這個外臣能有什麼事。
“所為何事?”
喬少監轉而看向萬條寒玉似的的周大人,笑的喜氣盈盈:
“恭喜周相,賀喜周相!尊夫人今早診出喜脈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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