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覺】
紫宮盛帷,金鼎焚香。
正晴好,來往宮婢靚妝麗服,內監紗冠新靴。
琳琅館離皇后所在的長華宮距離甚遠,阿釐舌下含了一小塊廣白給的蜂糖來頂飢。
宮道蔓延,她只來得及走馬觀花看過途徑之處的燈種,可也能覺察出其中的些許改動。
雖是早有預料自己卸下差事後,宮燈佈置會同原本的設想有幾分差別,親眼瞧到卻免不了幾分不是滋味。
曉得這只是一時常情,等到晚間同眾人一塊看最後的效果便可,由是不再留心觀察。
倒是好奇起來廣白如何得知結親一事的,遂側首示意廣白跟到自己身邊來,悄聲發問。
前頭宮婢引路,後頭還跟著四個,廣白不好明說,只道:“米已成炊,求個恩典而已。”又道:“由是,皇后待孔氏亦存俯順柔撫之意,夫人暫莫與其計較。”
阿釐終於反應過來為何忽然說起這事了:“放心,我曉得了。”
等到了長華宮,廣白便只能留在外頭。
阿釐提裙小心邁過門檻,沿著整齊的青石宮道往裡,還未至殿中,便聽見裡頭傳來一陣女聲的笑謔熱鬧。
阿釐甫一露面,殿內最上頭的方皇后便笑著免了她的禮,招呼她到左下處落座。
“這幾日養的可好?”
阿釐連忙道:“承娘娘關切,早消了熱症,現下身子養得比進宮時還要胖幾分。”
方皇后聽罷也不再贅言,讓身側的太子妃代勞為她介紹滿屋子的內外命婦,個個高髻繁飾,盛裝打扮,阿釐一一看過去,只覺花團錦簇,百卉爭妍,實在氣派端麗。
各自打了招呼,心中留意著,便將朝中重臣以及其夫人一一對上號,陸陸續續又到了許多夫人,直至宮中擺了午宴,孔家少夫人才姍姍來遲,同皇后告罪自己婆母有恙,要晚間才能入宮求見。
方皇后養氣功夫極佳,阿釐暗中觀察,也瞧不出她面上的笑有幾分真幾分假。
一幫子人簡單用過膳,皆在長華宮的各處廂房歇息,預備著晚間的正席。
阿釐特意問過宮人自己的侍衛如何安置,於國母宮裡服侍的內監都是人精,聞言立刻告訴她早有安排,私衛同宮裡侍衛一處用膳,若她有話要交代給私衛的,他們便能通傳人喚廣白到長華宮外頭來。
阿釐曉得廣白沒一直在宮外站著便放心了,又問起自己每日的安胎藥。
宮婢當即笑道:“我們娘娘特意吩咐過此事,夫人先回房歇息片刻,一會子便端過來了。”
似乎沒別的事需要掛念的了,可她還有幾分隱憂忐忑。
左右今早墊肚子時她多留了三塊米糕放浴房,他省著點用,應當能頂兩頓……
一面想著,那廂安胎藥已經送了過來,宮婢吹溫,阿釐灌入喉中,總覺得味道同前幾日的不大一樣,大抵是廚房不同的緣故。
交際半日,本就睏倦,陌生的宮室裡,阿釐沒一會便覆著小腹沉沉睡去。
皇宮外,華康城門緊閉,大批百姓排著長龍卻不得入內。
有富賈欲行賄守兵,卻被長槊大刀壓下去審問。
這般下場著實震懾了一眾,是以無人再敢問東問西,只老實地排著隊,等著放行,亦或者等上一天一夜官老爺們也不會讓他們進城。
豔陽下,一隊車馬由遠及近,羽旄高蓋,朱輪華轂,前頭豪奴驅趕著擋路之人,後頭侍從激起一片塵土。
停在城門口,乃是衛兵長官上前查問,轎中有一華服男子從車轅上下來,遞過去一方令牌和文書。
守門長官態度極為客氣,但還親自檢視轎中之人,同時命手下翻看車馬後頭跟著的七八個樟木箱子。
“進獻聖上之禮,爾等若損壞一分,可當得起麼?”華服男子收起令牌和文書,冷聲斜睨著這守門小官。
“奉命行事,卑職等定萬分小心,還請貴人見諒。”長官說著軟話,卻不停搜查。
華服男子還欲再說,車轎裡頭便有一道沉沉男聲喚道:“孔榮。”
那華服男子便立即垂首應聲:“僕在。”
而圍觀的眾人才曉得這衣著光鮮之人竟只是個僕從!
“既是皇城司的意思,我們遵從便是。”
孔榮只好偃旗息鼓,而那守門小官則愈發恭謹:“多謝二公子體諒。”
此間曉得幾分朝中事者便由是猜出,轎中之人,原是當朝宣奉大夫孔樹先之子、貴妃孔笳兒之弟孔二公子孔應璉。
無怪一個僕從就敢呵斥監門校尉。
插曲並未持續太久,底下人搜查無誤之後,守門小官趕忙讓人開門放行。
老百姓們只能眼巴巴地瞧著浩浩蕩蕩的隊伍進去,城門再次無情閉合。
待入了城,孔應璉側身起身,搬開原本的座位讓裡頭的人出來:“著實委屈將軍了。”
薛展小心出來,伸展四肢深深呼吸:“權宜之計而已,某多謝二公子大恩。”
只可惜封城過嚴,死士不能同自己一批入內,得混在別的隊伍裡。
此間情形,想必大王行跡已露,只是不知是否已被拿住。
幸好這孔家兩邊下注,他才有機會進來見機施救。
薛展不肖多言,孔應璉自是安排好了一切,讓他能在宮宴開始前摸進皇宮。
那廂周克饉吞了三塊放涼的米糕,半個時辰後,虛弱的身體才有了幾分力氣。
龍城已是依約離開,此間只剩他自己。
可身上的傷勢惡化得程度超出預料,若此時有人搜查阿釐的寢臥,想必他定是毫無逃生之力。
少時內功打底,又身經百戰,這副身軀受過許多的傷,即便是危及生命,也一一挺過來了,從未像現在這般,筋骨未斷、臟器未損,區區皮肉之傷,竟愈養愈差。
細細回想這幾日,藥粉是自帶的,吃食乃是跟阿釐一起的,房內也無薰香等物,到底是哪裡出了錯漏?
左思右想,毫無頭緒。
可常年身處生死一線的敏銳,卻讓他警惕了起來,
不對,不對,反常即有鬼。
真不該讓龍城在此之際離開,真是一步錯棋!
若是承國早已發現了他,那他當下毫無反手之力,為何不速速來擒?
若是阿釐仍舊恨他,自己都任她處置了,她又何必表面懷柔實則下毒來舍近圖遠害他?
若是龍城害他,那大費周章救他作何?更屬無稽之談了。
周克饉一面疼的抽氣,一面飛快思索著。
頃刻間,一個念頭一閃而過。
面色霎時凝重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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