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柳條】
阿孃的懷抱是阿釐最喜歡待的地方。
可是阿孃不能時時陪著自己,她得照顧世子。
為了粘著阿孃,只好跟著她去夫人的內院裡。
阿孃囑咐她,夫人睡眠淺,跟過來就不許哭鬧,不許亂跑。
阿釐自小就是聽話的乖孩子,一直依言待在內院阿孃暫住的偏房裡。
春天,侯府的柳樹冒出許多芽孢。
來時爹爹給她摘下幾根,阿孃給她編成了頭環,正好卡在角發上,任她跑跑跳跳都不會掉。
阿釐吃完了桌上的一碟點心,左等右等,也不見阿孃回來。
正是吃飽了就困的年紀,於是趴在桌上,兩腿懸空,昏昏欲睡起來。
咂咂口中豌豆黃的餘香,視線愈發模糊起來。
忽然一股難以忍受的癢意打額頭上傳來,擾得小人兒原本的瞌睡不翼而飛,睜開大眼,全憑本能伸手一抓,睡眼朦朧地遞到面前定睛一瞧,原是隻大黑蟲!
看清楚是什麼東西后簡直要嚇煞人了!
指尖一鬆,那蟲子便激靈一下順著白嫩嫩的胖手一溜煙鑽進了娃娃的衣袖裡。
異樣的癢意從手臂到身子上,實在骨顫肉驚!
蟲子亂鑽不休,阿釐捂著衣裳束手無措,眼眶一紅,嘴唇一撇就要大哭出聲。
好歹還記得阿孃的教訓,手腳並用跳下凳子,跌跌撞撞跑到外頭去尋孃親。
內院好大,從偏房到阿孃上值的內室還得穿過一道門。
粉雕玉琢的娃娃滿臉淚痕,跨過高高的門檻,方要往裡跑。
後領一緊,猝不及防間被拎了回去。
短短的四肢撲通幾下穩住平衡,紅著鼻頭看向罪魁禍首。
好生漂亮的人,
不知要比她大多少歲,半扎長髮,身著月白錦袍,腰繫青玉白犀皮蹀躞帶,腳踩鶴紋捲雲靴。
黑白分明的眼睛清凌凌的,沒什麼表情地俯視著她。
阿釐忘了衣服裡的大黑蟲,忘了方才被扯住的委屈,睜大雙眼,愣愣的地看著前面這個好看的大哥哥。
花瓣一般柔軟的雙唇微啟,吐出的聲音若泉水相擊,音清韻雅:“夫人午睡,不得驚擾。”
說罷鬆了力道,但依舊拎著她的領子以防她又要闖進去。
這話讓阿釐如夢初醒,身上蟲子亂爬的觸覺清晰了幾分,霎時小嘴一扁,眼淚撲簌撲簌地接連墜了下來。
“我要阿孃……”
手底下頭戴柳條的女娃娃哭著找孃親,鼻涕眼淚糊作一團,叫人目不忍視。
周琮取出綢帕蓋在她的胖臉上。
啜泣聲因而小了些。
馮嬤嬤家的娃娃沒有大吵大鬧,還算是個文靜性子。
將她面頰上的淚連帶著鼻端下的清涕仔細擦淨,帕子已是慘不忍睹,直接被疊好塞到了娃娃的口袋裡。
“你阿孃在忙,你找她做什麼?”
阿釐上氣不接下氣,直打嗝,聽這個漂亮哥哥發問,連個完整的字都吐不出來。
周琮等了會,只見她像個松鼠似的面頰鼻子一皺一鬆還打著嗝,倒是十分可樂。
原本因內院婢使怠惰而升騰的煩躁消失了泰半,撒了娃娃的領子,牽著她的手到自己房裡,以免吵到母親。
又問:“你怎麼了?”
何事讓她哭得這般悽慘。
阿釐在全然陌生的房間裡,揪著大哥哥的衣袖:“蟲,有蟲!”
周琮瞧她總時不時地捂拽衣裳,挑眉:“鑽衣裳裡了?”
阿釐使勁點頭,頭上的柳條也顫了顫零星的幾個鮮嫩葉片。
“現在到哪了?”
“……不知道。”
周琮啞然失笑,喚來小書房裡伺候的婢使,讓她帶馮嬤嬤家的娃娃去裡間捉蟲。
小姑娘被婢使牽著走進去,還要一步三回頭看向他。
只這麼一會兒,她就依賴起了他,好生簡單。
周琮心中稱奇,回看過去輕輕頷首,便見她安心地轉過頭去了。
清風陣陣,窗牗下書頁漫卷。
周琮心無旁騖地坐在交椅中,拆解手中新得的如意九連環。
待婢女領了娃娃出來,回稟道已將蟲捉住了。
周琮看了眼對面止住哭,能瞧出幾分可愛來的小孩,將手邊青瓷茶碗推到桌沿:“放這兒。”
婢使依言把手心裡半死不活的黑蟲子放了進去,又眼疾手快地蓋上蓋子。
“世子,可要奴將這童兒領回去?”
周琮搖頭:“不用,下去罷。”
待婢使退下,那娃娃便迫不及待地湊到他身邊來,伸著脖子頂著圓圓的腦袋一會張望張望他,一會打量打量關蟲子的茶盞。
“世子?你是世子?”
周琮頷首,卻不出聲,仍擺弄手中的金環。
“你真好看。”娃娃仰著頭,眨巴著大眼,感嘆地稱讚著。
周琮眼皮都沒動一下。
阿釐歪了歪頭:“謝過世子。”
周琮從未看過半大孩子,這廂也是不願擾了母親午睡,才將她暫留身邊,
對接連而來的童聲稚語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
身側的小人兒卻大膽墊腳,抱住了他的一隻胳膊。
搖了搖,力道仿若小松鼠晃了晃松枝。
“世子……世子能不能把阿孃還給我。”
周琮屈指輕點她的腦門:“撒開。”
“求求你了,世子求求你了……”
馮嬤嬤在母親身邊照顧地很周到,他怎會應她。
周琮無聲嘆了口氣,撂下解了一半的九連環,側過身來對著她,拿起了茶盞。
“可知曉它來自何處?”
隨著世子的發問,阿釐轉眼就忘了自己的初衷,大眼盯著他手中的茶盞,有點好奇也有點畏懼地搖了搖頭。
“柳條上的,齧葉之蟲。”
阿釐只聽懂了前半句,恍然大悟,急匆匆就要伸手把柳條扯斷拆下來。
周琮見那滿枝生機勃勃,一時心生憐惜,竟破天荒地管起閒事來,替她摘了卡在髮間的枝條,插在博古架上的淨瓶中。
娃娃歡天喜地,只知道他幫了忙,便把他當成自己人,已經開始撒起嬌來問東問西。
周琮如魔音貫耳,靜不下心做旁事,只好將手中的九連環遞給她消磨精力。
待半個時辰之後馮嬤嬤將娃娃抱走賠罪,周琮如釋重負,卻正色道:“倘若嬤嬤放心不下女兒,往後就把她放到我這院子來,莫要在內院了。”
馮嬤嬤受寵若驚:“這如何使得?”
周琮扶她起來:“儘管照顧好母親便是。”
馮嬤嬤明白了他是不願讓養病的夫人被打攪,只好應下。
阿釐回到了阿孃的懷裡,聞著熟悉的氣息,倒頭便睡。
次日再到內院,昨日那個捉蟲子的姐姐便將她領到毗鄰的世子的院中。
書房窗簾半卷,能瞧見漂亮世子沉靜的側顏。
阿釐撒開短腿跑過去,扒住窗子使勁探出腦袋:“世子!蟲子呢?”
白玉似的人聞聲看過來,將桌上的茶盞放到窗臺,視線再次回到書頁之上。
阿釐捧著茶盞跳下來,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開啟一個縫隙。
裡頭的大黑蟲正在吃一片嫩葉,發現光亮,八隻腳齊齊搗騰便要衝破囚牢。
阿釐大驚失色,立刻蓋好。
興沖沖地跑進去,輕車熟路地繞過桌子來到世子的椅旁。
“你餵它了!”
周琮頷首。
阿釐視線捕捉到博古架上淨瓶裡已經精神許多的柳條,靈光一現指著問:“那上邊的嗎?”
“嗯。”
那個春天,
在阿釐見證下,
柳條上櫛次鱗比的芽孢變成了許許多多的碧綠柔軟的葉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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