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心】
漫天煙火塵埃浮蕩漂落，星月罩上朦朧紗。
太和宮殿前，絲竹管絃不歇。
成興帝疲憊之感甚重，飲了兩杯酒，便採納貼身太監的囑咐，現行到殿後歇息。
原本的應為主陪的太子趙建章卻不知身在何處，寢殿裡明黃帷紗滿掛，碧玉薰爐青煙嫋嫋，成興帝由著內飾解靴上榻，無視旁的端來的解酒湯，龍顏不悅天威沉沉。
看向皇后派來回話的那名內監，道：“皇后也不知人去哪了？”
內監額間盡是豆大的冷汗，跪地回話：“回陛下的話，娘娘一直陪著內外夫人們，聽聞太子殿下未在前殿，便讓人闔宮去尋，找了一圈，皆未尋到半分蹤跡……”
成興帝沒理回話的內監，指著身邊的貼身大太監黃吉：“傳李鳳緣過來。”
李鳳緣乃是隴上宏城一名浪蕩子，坑蒙拐騙為生，深陷賭債要被人活埋之際為成興帝所救，後忠心追隨，一路扶搖直上，成了皇城司指揮使。
世人常將其與當年同為草根之輩的宛江乞兒秦升一併論之。
道曰：“當時秦乞兒，今日李無賴。”
能同名震天下的秦升作比，可知其人必有幾分真本事。
黃吉垂首彎腰退至門扉處，招來當值的徒弟，使他去皇城司尋李鳳緣前來覲見。
自從李鳳緣傷了身子，便全力培養下一任指揮使柳陽冰，如今連佳節宮宴都鮮少出面，若非皇帝本人召見，旁人難以見其現身。
黃吉輕聲碎步返回，見皇后處派來回話的內監還跪在原地，拂塵抵了抵他的肩膀頭子，讓這個沒眼力見的趕緊退下。
內監忙連滾帶爬地起身，彎腰躬身退下。
黃吉行至榻前，接過身邊內侍手中的湯碗。
“陛下放心，宴上有四皇子殿下陪著眾賓呢。”
趙立志本不是一個喜怒無常之人，只是在皇帝這個位子上坐的久了，近來身體又有了各種各樣的毛病，脾性大不如從前。
“老四是個妥帖的。”黃吉伺候著，成興帝倒是願意喝湯了。
幾口之下，便擺擺手讓他撤走。
黃吉又著手在皇帝身後墊了三、四個倚枕，
成興帝行軍打仗，腰背受過重傷，時時疼痛，這樣能讓他在床頭靠地舒服些。
成興帝閉著眼，鬍鬚被自己漸為綿長的呼吸撥弄地微微動彈。
就在黃吉以為他已經入眠之際，卻聽其淡淡出聲問道：
“太子近來，可有在他母后跟前盡孝？”
黃吉低聲回稟道：“殿下素來敬重娘娘，前陣子還將從南海得來的一對九分大品珠獻給皇后娘娘，只是近來接手皇城司，公務繁雜，難免抽不出來身，只好讓太子妃在皇后娘娘跟前陪伴呢。”
成興帝睜開半扇眼皮：南海？。”
黃吉不動聲色道：“東宮率更令張瑤曾去泉州辦差，一併帶回來的。”
成興帝呼吸登時重了幾分。
泉州乃是原配姜氏祖籍之地，當年姜氏病逝於隴右，昭軍入城翻掘趙氏祖墳之時，亦搗毀了姜氏墳塋。
建業大承之後，等趙立志重修祖墳，姜氏因生前乃被休棄，是以不入皇陵。
姜家只好入夏城將姜氏殘骸以及一杯黃土運回千里之遙的泉州故土。
成興帝當時對姜家多有補償，是以也無人拿此事做什麼文章。
姜氏所出的長子趙建章，在方皇后生育困難，且立儲一事迫在眉睫，無可奈何之下，才得以成為太子。
太子方觸及權柄，便急不可耐，如此施為。
“啪——”
床榻側幾金絲楠木座託著的一柄玉如意，猝然被擲摔在地。
闔室內監皆跪地惶恐，黃吉匍匐上前：“陛下龍體要緊，千萬息怒啊！”
成興帝面沉如水：“擬旨。”
“太子妃齊氏，敷衍侍夫，怠奉尊長，罰其閉門思過，其父奉國公教養不周，停其右驍衛指揮使之職，以待檢視。”
黃吉深深埋下頭：“奴婢領命。”
一室凝滯，成興帝閉著眼，卻再也睡不著。
讓黃吉重新為他更衣。
恰逢外頭內監來報，皇城司指揮使李鳳緣在門外求見。
待李鳳緣入內時，便見成興帝身著明黃龍紋綾袍，坐於榻上，兩個小內監正跪在地上為他穿靴。
“微臣李鳳緣叩見皇上，吾皇長樂無極，萬壽無疆。”
成興帝彷彿未曾聽見般，也不叫他起身免禮。
待雙腳的靴子穿好，撩袍站起身，才垂眼看向李鳳緣。
“乞巧佳節，太和宮設宴，你為何不來？”
李鳳緣以額觸地，將身子壓得更低：“臣近來養病不便見人，肯請陛下恕罪。”
成興帝落座於窗下羅漢榻之上，鼻腔裡應了聲：“坐罷。”
內監忙搬來凳子置於下首，讓李鳳緣入座。
啜飲一口濃茶，成興帝慨嘆著開口：“鳳緣身子骨不若從前了。”
李鳳緣：“臣年歲漸大，身子不爭氣，已是毛病頻出，不比陛下龍馬精神，軒昂健旺，風采更勝當年。”
“鳳緣精明強幹，有個頭疼腦熱，可以稍微養養，但是皇城司這攤子事，不可盡交給徒弟，年輕人辦事，朕不放心。”說罷起身：“年輕人毛躁疏忽，瞧今日宴請百官宗親，朕自己躲懶來，太子竟也偷懶躲了出去，你這就出去，將他帶到朕跟前來。”
李鳳緣當即領會聖意，再次行禮：“臣失職，求陛下恩准微臣立即改正，亡羊補牢。”
成興帝擺了擺手。
李鳳緣便起身退下。
甫一出殿門，方行三步，便問身側的皇城司衛兵：“柳陽冰現在何處？”
“回大人的話，副指揮使自戌時便離開太和殿了。”
“太子呢？”
“殿下是戌時末從宴中離開的，範茂春、李忠等人跟著，應當是有什麼安排。”
“去查。”
李鳳緣步履如飛，紫衣深沉，鶻銜瑞草，雁銜綬帶，精瘦的身軀微微佝僂，忽地抬首眯眼眺望遠處的火光：
“何處走水？”
確定著方位，衛兵亦是皺眉：“西北角，似是……飛鴻宮。”
大承的冷宮。
也是當年作為行宮之時，大昭煬帝生母的自殺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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