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聯】
夜色茫茫,宮宇巍峨,簷角翻飛,樹影遮月,撲簌送風。
夾道兩側侍衛櫛列,阿釐駐足回望遠處的沖天火光,
心知不可能只為等個讓自己安心的結果,便要任性滯留宮內。
可今日之事,竟比當年他遠赴北地戰場,所牽動的心神更甚。
這麼多年來,他摸爬滾打踏上覆仇之路,遍體鱗傷,諸般親友俱亡。
而人隨事遷,連豨兒都快三歲了,他們也早就不是那對朝夕相處無憂無慮的主僕了,更莫提十九的性命橫亙當中。
有心無心,無甚差別。
二公子啊,還這般折騰什麼呢?
何苦來哉。
只願這回往後,山高水遠,陌路天涯,無相見時。
她仰首,合掌於胸前,猶當年在吳山寺四十二座神尊足下那般虔誠。
心中默唸:
「星月在上,光涵法界,求得諸天神佛保佑,此次周克饉大難不死,所行無障礙,平安脫身歸於北朝。信女必當虔修佛法,仰報玄功。」
回首見廣白立在後頭等著自己,阿釐轉過身來,繼續往城門走去。
“你怎麼去找郎君了,也不讓人給我捎個話呢?”
“是屬下粗心了。”
“那你們……回來之後可見到旁人了?”
“旁人?當時代國夫人的人也沒回來呢,只有琳琅館伺候的熟臉宮人。”
“沒聽說有什麼人來過嗎?”
“未曾。”
……
幾句話的功夫,已是出了宮門,外頭馬車旁候著的阿佑身著窄袖長袍,腳踩烏皮靴,迎上前來。
“鄒佑拜見夫人,青豆原想跟過來接您,可到底不放心奶孃看著小娘子,只在家裡等了。”
阿釐被他扶著上了馬車,隨著車架動身馬蹄聲聲,隔著皂羅窗紗,眼瞧著城樓上的葳蕤燈火一一遠去。
……
那廂,明面上兩撥人相持于飛鴻宮前。
熊熊火舌席捲天際,呼喇喇駭然作響。
薛展作為周克饉最器重的副將之一,多年征戰沙場,無論是面對真刀實槍的打仗還是敵人紛繁複雜的陰謀詭計,皆是諳熟老練。
發覺暗處弓兵蓄勢待發,刀刃一偏,竟直接削去了趙建章一側耳垂。
血肉橫飛之下,趙建章面色煞白,痛呼呻吟難抑,卻因喉間白刃,即便哆嗦也極力控制著動彈幅度。
下屬方架著已然昏迷不醒的安昌王出來。
“大膽賊子!豈敢傷及殿下!”柳陽冰一急,也學著薛展抽刀出來抵在安昌王胸前。
薛展及大晉死士觀之安昌王之慘狀,皆是心中怒火高張。
“我怎知王上是死是活!?”薛展冷笑一聲,手中的趙建章更是抖如篩糠,顫顫巍巍囁嚅解釋:“沒死,沒斷氣……”
薛展手勁一緊,那趙建章便是一聲疾厲哀嚎,再不敢插話了。
柳陽冰聞言拆下腰間玉佩流蘇,懸於周克饉鼻端,便有穗子微微被那鼻息吹起。
薛展眯眼一瞧,確認絲絛穗子的起伏有別於人在上頭故意施力,當真是王上的呼吸之氣吹起來的,這才稍微鬆了口氣,更為急切地想要救回自家王上。
“好,你我便在這磚前交換罷!”
他頷首瞥了眼飛鴻宮鋪地石正中間的寶相花紋中心。
而暗處裡,右驍衛中郎將聽了手下的耳語,立即向孔應璉回稟:“郎君,我們的人已到了賊人藏身的歸雁臺頂樓。”
孔應璉立即吩咐:“讓他放箭,就是現在!”
語畢中郎將手中銅鏡晃了晃,反射的火光若星子閃爍,正映入飛鴻宮歸雁臺中右驍衛方佈置的弓手眼中。
寒芒一閃,一枚冷箭對準賊人。
而後,箭尖稍稍一壓,瞄準了賊人身前的趙建章。
高臺簷頂上的大晉死士不曾察覺,手中弓弩牢牢架舉著,等候薛展的手勢。
……
待到了太和殿門前,夏大人趕忙朝周琮道謝:“周相留步,容下官先行進去面聖。”
周琮淡淡瞧著他:“無妨,本官同你一道進去。”
“這……也好。”
小黃門通傳之下,便有人引他們二者入內。
兩列宮燈開道,雙摺障門由內開啟,跨過硃紅門檻,便是滿目的明黃帷紗,正緩緩輕晃。
“微臣周琮參見聖上。”
“微臣夏嵐參見聖上。”
昏暗的內裡傳來一道略顯沙啞的聲音:“起來罷。”
內監又加點幾座燈燭,屋內漸次明亮起來。
兩人行至成興帝面前,夏嵐方欲陳奏,卻聽上首的皇帝衝著周相道:“晏之你不是接娘子歸家了?”
夏嵐只好急急剋制住焦躁,等著君臣二人寒暄完。
“回稟陛下,琮欲帶內子瞧瞧和寧門北邊的木槿花林,正瞧見夏大人被衛兵攔在外頭,夏大人道有要是來報託琮一塊覲見,琮便撂下內子,一同過來打攪陛下了。”
“晏之可非多管閒事之人。”成興帝稍稍坐起來了些,握著手中的念珠看向另一邊:“夏嵐,你不惜夜闖宮闈,欲奏究竟何事啊?”
夏嵐聞言再次跪拜道:“啟稟陛下,微臣要參奏太子謀逆!”
“大膽!”黃吉率先出聲呵斥。
而夏嵐卻無所畏懼,仍伏在地上等皇帝出聲。
“你有何證據啊。”成興帝看了眼黃吉,黃吉立刻瞥向徒孫,悄聲讓他趕緊去追李鳳緣回來。
“此為宋祥運與隴西駐軍行軍大總管付健延的串聯書信。”夏嵐將懷中信箋掏出來舉到頭頂,黃吉連忙上前接過呈與成興帝。
成興帝瀏覽過去,面色愈差。
“晏之,你瞧瞧。”
周琮依言接過,一目十行。
“如若內容屬實,當真是駭人聽聞。”
成興帝狼顧鴟跱逼視著夏嵐:“起來,此等大事,還不把前因後果速速交代清楚!”
夏嵐趕忙起身:“回陛下,此信乃是允察院放宋大人家的探子發現……”
夏嵐說得唇焦口燥,
瞥見傍旁的周相正垂著眼睫聽了個全程,也不避嫌,而無論是皇帝本人還是皇帝身後的內監黃吉都是一副理所應當的模樣,對相傳的周相“深受信重”,頭一次有了直觀的認識。
“……信中涉及太子殿下,臣不敢有片刻耽擱,這才不惜夜闖宮闈。”
夏嵐話音剛落,
黃吉便來回話,道是李鳳緣已至殿外候旨。
成興帝沒急著召見他,反而問夏嵐:“卿以為,該當如何?”
“回稟陛下,臣以為,當務之急是要捉拿宋祥運審訊。”
成興帝不理他了,吩咐黃吉道:“讓李鳳緣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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