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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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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如意

【如意】

周琮身上依舊是昨晚那件官服,經由一夜折騰,華美的絲綢生有幾處凌亂的褶皺。

卸了官帽,他滿頭黑髮束著墨玉冠,許是熬了整夜,已有絲絲微亂垂下,沾染上額間的細汗。

而入鬢修眉下,是本應柔情生波的桃花眼。

是以,當下她才曉得,

倘若這雙多情眼中盛滿了冷意,

是何等地驚心動魄。

阿釐心中惶然不已,眼圈倏地紅了。

紅唇卻霎時失了血色,央求似的又一次囁嚅著喚他:“夫君……”

此情此景,周琮瞧著她,怎會不生憐惜,只是……心頭的豁口更痛罷了。

眼睫微低,視線避開她的,轉而落到她依舊平坦的小腹之上: “當真無恙?”

阿釐立刻使勁點頭,聽他關心自己,才有了些勇氣,便要去握他搭在側案上的大手。

撲了個空。

阿釐視野裡蒙了一層模糊的水霧,

可與之咫尺相看,他眼中的譏誚,卻瞧得一清二楚。

“這般相幫,阿釐便猜猜看,他能否如期脫身。”他好整以暇,重新看向她的目光變得溫和,唇角揚起些微幅度,可是偏偏沒有一絲笑意。

阿釐啞然,動了動唇,喉嚨發緊:“……對、對不住,琮哥我……”

說著眼淚已是接連不斷地掉了下來,帶著體溫的餘熱,砸在他的膝頭。

周琮霍然站起身來,居高臨下瞧著她的哭容,簡直是恨不得也愛不得,

只能忍著胸膛中的焦鬱翻湧不停。

“你真應當去後庭,到那送了命的舊友面前,說你的對不住。”他順著橫衝直撞的情緒說道,卻無法控制這個身軀、這個靈魂的本能,

話方出口,便立時有了幾分悔意,

唯恐她會被這話所傷。

可他此番明明就是為了傷她。

他可以無視她對周克饉心存憐憫,也可以寬容她有半分餘情藏心。

蓋因自己與她陰差陽錯,遇不逢時,才繞任其他男人有機會在她心上留下痕跡。

當年她以身換命甘當飼女,平德瀑布飛瀉崖山,遊人如織,她在他背上,笑著說仰慕他始自秀山重逢之日。

兩心相悅,結為夫妻,生同衾,死同xue。

餘下旁騖,盡然雲煙過眼,無足介懷。

便如先前,明知周克饉南下,乃是有意見她。

周克饉明知九死一生,還要闖宮,落得身受重傷,她帕子上都是這人的血,他也只當她心軟。

甚至於突兀求他幫夏嵐夜開城門,

如若深究,敵國亂賊混入宮中,她要他成為救敵寇的一環,到底是對他的手段太過自信,還是在心中有了輕重之分……

周琮並不願計較她當時的所思所想,就像是順水推舟將周克饉送與趙建章一般,他只再次順水推舟請君入甕罷了。

百般忍耐,換來的是她,毫不猶豫地傷他。

當得起他的枕邊人,深諳他在意的是什麼,

拿自己和腹中的孩兒作筏,便是料定他會因此失了方寸。

阿釐聞言,早就是萬般愧疚壓心,

有話皆梗在喉中,淚眼滂沱。

雖知有今時情景,可心中酸辛至此,塊壘十二萬分,終是潰不成軍。

腦海中一片空茫,蹇澀淤塞的喉中擠出的字字句句,盡是枉然重複對不住罷了。

周琮身側的指尖微動, 終抵不住心中衝動,到底起身抬手,掌住她失神溼漉的半張臉。

芙蓉帶露的面龐上,是早早就闖入他心中的一雙眼,黝黑透亮,若當年圖蘭進貢的大個兒黑葡萄一般。

水光遍覆,不斷溢位,接連不斷順著鼻尖下頜墜落。

他唇角不由衷的笑,眼中反作態的柔意,全都被她的淚雨澆散。

眼睫下陰霾,口中苦澀,心頭淌血,才是真的。

“可惜。”周琮俯身,眉眼壓向她的,輕輕吐字:“阿釐大費周章,不顧琮的處境,自己的處境,豨兒的處境,腹中孩兒的處境,偏要相幫,他卻依舊活不了。”

阿釐霎時睜大了眼,怔愣著的眸子上映出他的影子:

“什……什麼?”

琮哥什麼意思……琮哥發現地這麼早,是不是也因為有什麼變數!

周克饉他沒逃出去?

那個龍城不可信嗎?

萬千念頭閃過腦海,阿釐心緒恍惚,方寸大亂。

急不暇思,雙膝一軟猛然矮下身子,竟是跪在周琮身前:

“琮哥我求你……求你放他一命……”她雙肩打顫,拽著他的衣襬,

苦苦哀求:“他是因為我才入宮的,這有這次……我只求這次,不能因為我讓他丟了性命……琮哥我以後再也不會了,就這一次……求求你,求你看在咱們孩兒——”

“蘭釐——”

周琮驟然厲喝,打斷了她,

身形微晃, 已是佇立痺厥,

俯視她悽惶的面容,失望透頂。

孩兒?她還要拿他們的孩兒作為籌,

她跪在這兒,求他放過另一個男人,

如是荒唐,

他竟成了戲文裡的白臉惡徒,成了兩情相合的阻隔。

摧心之痛,滿腔血淚,也不啻於此。

桃花眼瞳中,血色瀰漫,有顆隱蔽的水珠,晶瑩剔透閃著碎光,墜湮於纏枝地毯裡。

阿釐顫了顫眼睫,痴痴望著,蒼白乾澀的嘴唇張合,出口的仍是艱澀乞求。

“琮哥,他不能死……周克饉若丟了性命,我……我會永遠,永遠忘不了他。”

一上一下,兩兩相望。

“你是在威脅我麼。”周琮面上失了全部表情,淡漠而問。

阿釐不肯讓他誤會,拼命搖頭,急切地膝行兩下,拉著他袍角解釋:“不是的琮哥,這次……他是因為我……我會愧疚,會放不下……我會……”

“會怨琮。”周琮淺淡補上這句,

眼簾垂遮,掩去所有情志,輕巧抽出她攥在手中的衣袍。

阿釐立時惶然,慌忙重新去夠他。

可半分衣角都未來得及握住。

那人已行至連屏門前,長身玉立,居高臨下:“夫人放心。”

他笑不及眼底:“琮投鼠忌器,只有依你的意。”

晚夏的暑氣隨著對門的閉合,撲面而來。

當時桃李與瓊華,恩愛夫妻,

兩心堅固,雲里路千條,

料今朝,斷肝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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