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暌違(二更)】
龍城沒想到承國能反應這麼快,現在全城封鎖,他與安昌王就像是燈下飛蛾般顯眼,後面的尾巴由遠及近,接應的死士早就死了個乾淨,薛展生死不明,他自己幾番突圍下已漸感不濟。
而背上的安昌王的溫度,愈來愈涼。
龍城方升起扔下他自己逃的念頭,就想起薛展的模樣。
於是咬緊牙根,極盡全力躲避後頭的暗箭。
可每每躲避,速度便慢一分,不過兩刻鐘,身後的人已經可以持刀砍下他的頭顱。
龍城氣急,立時把安昌王一丟,自己卸了包袱腳底抹油,轉瞬間就在大承追擊的高手視野裡變成了個小黑點。
“安昌王在此,無需再追!”唐秉芙喜形於色,打量著屬下手中形容狼狽氣息微弱的昏迷年青男子,不禁心潮澎湃。
預備好的百斤重鐵枷加身,大名鼎鼎的安昌王若死犬一般,被關在鐵籠裡押送回宮。
有了上次的教訓,依次為中心,一路上護衛軍士戒嚴五里,以防有賊人故伎重演前來劫車。
已是未時末,車輪滾過石板的凹坑,周克饉的下頜撞在鐵枷上,痛感將他的意思從昏迷中喚醒,五官恢復功能,劇痛之感與耳邊的嘈雜一齊灌入腦中,宛如千斤重的眼皮方掀開一隙,便有一滴溼潤澆在眼睫上,模糊了血色斑駁的視野。
是阿釐在哭嗎?
他死了嗎?
周克饉想看她最後一眼,可肩胛骨與腰間的傷令他連順暢呼吸都是奢侈。
雙耳發疼,喉間充斥著血腥氣。
周克饉終於睜開眼。
殷紅的視野裡,景象逐漸由模糊化作清晰的映像。
陰沉的穹頂,被鐵質橫欄分割成大小如一的矩形,夾道的樹在目光的邊角劃過墨綠的冠。
半空裡凝結萬千銀針,霎時密鑼緊鼓刺向人間。
一滴、兩滴、無數滴雨絲落在他的臉上。
……原來,不是她在哭啊。
鳳眼垂落,周克饉放任自己陷入無盡的漆黑中去。
……
龍城一路疾行,不敢行至那孔三公子提供的民宅裡,趁著陰天翻至花街柳巷裡最高的繡樓中。
一頭扎進一間溫香嬌臥中,不等床上正熟睡的窯姐醒來,率先點了她的xue道,以防萬一,用這窯姐脫在架子上腰帶把其捆緊,又蓋住她的雙眼。
這才窸窸窣窣脫了身上的衣裳,簡單處理幾處傷口,吃了繡桌上全部的糕點,拿花瓶抵住臥房的門扉,這才大搖大擺地上了窯姐的軟床,暫時闔眼,休養生息。
再次睜眼,卻是被那窯姐嗚嗚的掙扎直升吵醒的。
龍城眸色立時變得銳利清明,眼風掃過門扉處位置毫無二致的花瓶,才鉗住了女子的喉嚨。
輕佻吐字:“小生無意傷你性命,早聞此間姑娘姿色誘人,可手頭無錢,只得行這偷香竊玉之事。”三言兩語將自己偽裝成採花大盜,龍城又威脅道:“若小娘子不願遂我的意……”說著收攏掌心。
那窯姐早就嚇破了膽子,嘴裡說不出話,只能奮力點頭。
正巧外頭龜公在樓裡大喊城中戒嚴暫停了,滯留於此的恩客們可以歸家了。
隨著人聲漸沸,伺候此間姑娘的丫鬟在外頭敲門。
由是龍城挾持她朝外頭的丫鬟吩咐自己要睡覺,不許別人來打攪。
等確定人都走遠了,龍城一個手刀下去,那可憐的窯姐甦醒不過半刻鐘,又昏迷了過去,不省人事。
猶豫一番,終究是沒割斷她的喉嚨。
小憩過後,龍城已是養足了精神,曉得戒嚴解除,意味著安昌王已完全在承國人控制之中了。
其實無需多想,當時自己放棄他獨自逃脫,安昌王已是生路斷絕。
打窯姐衣櫥裡挑三揀四終於找到了身看起來不那麼風塵的衣裙,龍城施展縮骨神功,又拿屋子裡梳妝用具一番妝點,趁著大批恩客湧出之際,打窗戶提著裙子溜到了道善坊崇仁街上。
一身雨水狼狽地敲開一間府邸的門。
不多時,一名年輕郎君舉著傘狂奔而至。
龍城眼泛水波,楚楚動人:“齊公子,奴家著實是……無處可去了。”
……
皇城之中,允察院。
謝絕了所有來客,並未急著提審。
周琮在官邸中堂靜坐,窗外陰晦如夜,狂風大作,雨腳滂飆。
他換上了白麻衣袍,手邊一盞茶涼,在整室悽寂中,默然不動,宛若神龕之中的塑像。
記憶卻波濤洶湧地翻騰著。
周琮想起來在烏黎場時,
比此刻更為疾厲的山雨裡,逼仄的吊腳木屋裡頭,屋頂斷續漏雨,床榻溼冷,窗稜門扉搖搖欲墜。
阿釐在他懷裡揚起臉,一面摟著他,一面撒嬌:
“這南邊的天氣也太可怖了些,琮哥我們什麼時候能往北邊去呢?”
近在咫尺的眼裡,全是他的影子。
心念疊起,周琮撐手於額間,任指尖結痂粗糲硌著眉心的皮膚,強迫自己不去想她。
枯坐至雲銷雨霽,暮色的霞光普照漫天殘雲,瑰麗的橙紅映入簾牗。
外頭終於傳來雜亂的動靜。
皇城司副指揮使唐秉芙,神采奕奕親自入內回稟:“見過周相,指揮使命小人壓送賊人至此,您看如何處置。”
周琮客氣頷首,隨之撩袍起身,大步流星到院中。
晚霞氤氳這穹頂下的全部,所有景象皆變得柔和至極。
院裡,槐樹帶雨露,青石板的積水上映著橘光,
十多個皇城司衛兵們衣著挺括,腰掛金刀,逆著光分立庭中,循聲側首。
由他們包圍裡的馬車上,是一座精鐵牢籠,在夕陽中,於院中投下了拉長的影子。
周琮踩著積水步步走近,目光中的一切愈發清晰。
囚車的輪轂、車架、底板上積雨緩慢垂落,籠中墳起一團潮溼的影子,鐵質枷鎖化作漆黑的色塊,黑色桎梏下的人接觸的底板上,是一灘異乎尋常的積水。
是比橘色霞光更為濃重的色澤。
周琮行至囚車前,看清了那灘水,裡頭摻雜的是絲絲濃稠的、還未稀釋完全的血。
馬兒踱了踱步,雨後的晚風幽幽拂過縞白衣袍。
唐秉芙用火石點燃了燈籠,為他舉在鐵籠前:“周相,此人確為安昌王。”
隨著燭光映照,
倥傯歲月,
暌違八載,
周琮再次見到了周克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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