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療(一更)】
“如此送過來,何從問訊?”周琮停在囚籠前,偏首看向唐秉芙平常發問。
“這……”唐秉芙得了李鳳緣的囑咐,把人送來守著周琮拿到證詞之後,就立刻將安昌王帶走面聖,全心防備有人劫車,倒是疏忽了安昌王的死活。
“卑職這便命人把太醫帶過來。”唐秉芙說著衝身邊人使了個眼色。
周琮頷首:“此案利害攸關者眾,被多方盯著,過於敏感。陛下既下旨由允察院主辦,未免有心者中傷,貴司把人押解至地牢後,便可回去與指揮使覆命了。”
唐秉芙笑道:“敵國狡猾,出手難料,我司負有護衛皇宮內外之責,周相矜貴之君,我等武人必須留守在此,既護衛大人安危,也是防備再有劫囚之人。”
時下漫天赤霞化為紫霄歸岫,
遠處,宮苑錯落參差,喪幡林立,白燭換盞。
原本他提著的燈籠,轉遞到了下屬的手中,
周琮的眉眼掩在陰影之下,輪廓愈發鮮明,
唐秉芙的視線打他面上不著痕跡地過了幾遍,卻是一無所獲。
樹影拉的極長,庭中積水裡映著烏皮靴和縞素麻衣。
周琮輕笑:“證言若摻了貴司的影子,恐怕不足為據。”
唐秉芙只好拱手道:“大人所言,卑職定會如實轉達給我們指揮使。”
……
允察院的人都在庭外候命,雖說瞧著皇城司送了人犯過來,卻不曉得那是大名鼎鼎的安昌王。
待到天色全部暗了下來,星月列空,又瞧著皇城司的人領了太醫進去,心中都有幾分犯嘀咕。
由是便問夏嵐:“夏大人,這周相何時召見我等啊?”
有資格在此候命的都是允察院裡有實權的分管事,早有聖旨宣周相暫理允察院,聽聞他來衙門便立時召集同僚聚了過來,卻正好趕上皇城司押人入內,皇城司在宮裡向來拿大,不由分說就關了門把他們隔絕在外,允察院等人皆敢怒不敢言。
夏嵐自然不清楚周琮在跟皇城司做什麼,也是苦笑:“再等等罷,皇城司的出來了咱們再進去。”
下午宋祥運已被秘密抓進院中,在場知情人只有他,可沒有周琮的示意,夏嵐也不敢透露一二。
僅在心中揣測或許是皇城司那幫人拿到了宋祥運一案的關鍵證人。
聞其言,眾人無法,只好在外頭乾等。
太醫提著藥箱,一路上來不及打聽是什麼差事,便被皇城司的人帶到了允察院衙門裡,又下了地牢,心中有了幾分猜測,拐過幽暗的窄道,遠遠瞧見人群聚集在間封閉囚室前,麻利跟上前頭帶路之人,甫一到門前,皇城司之人便自覺讓開身位。
太醫攥緊藥箱,惴惴入內,先是瞧見草蓆上有個昏迷不醒的狼狽男子,同時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室內的不光有皇城司的副指揮使唐秉芙,還有當朝宰相周琮!
召他來此的目的,已然不言自明。
揖遜道:“下官喬安民,見過周相、唐指揮使。”
唐秉芙頷首,看向草蓆上的昏迷男子,開門見山交代道:“煩請喬醫丞確保此人不死。”
“這……容下官先行作診。”喬安民到那要犯跟前,蹲下身子將藥箱暫放一旁,經仔細打量,這人身上外傷眾多,化膿之處十分嚴重,兩肩血窟窿上撒了某種藥粉,未嘗結痂,色澤變得黑紫,頓覺無從下手。
“大人……此人一身外傷,並非下官所精,恐怕要叫軍醫過來才行……”喬安民扭頭。
“先把完脈再說。”唐秉芙無動於衷。
喬安民只好聽令行事,伸手將要犯的胳膊從一團血漬的衣裳間抬出來,搭完左邊腕子,又搭右邊腕子,眉心越擰越緊。
囚室牆壁上的油燈發出噼啪輕響,過了良久,喬安民才起身回話。
“此人氣血虧損極重,乃由身上外傷所致,實為正常。只是……雀啄屋漏,為脾腎衰絕之象,由是外傷不愈,肌體難痊,不知緣何所致,著實難治,卑職只能開些補氣血的房子,不過此人脾腎失元,身如破篩,補氣補血,最後也是難存一二。”
“那把血止住,此人能醒麼?”唐秉芙面色有些發沉,這安昌王活著能帶給大承更大的利益,死了豈不可惜……
“未可知……”喬安民垂首回道。
“喬醫丞,開藥方罷。”一直沉默的周相忽然開口,目光又落在抱胸的唐秉芙身上:“某無人可用,勞煩副指揮放允察院的人進來。”
“卑職這便讓人帶人下來……只是軍醫的事……”唐秉芙拖延道。
“兵部所轄之事,無需副指揮使費心。”周琮打斷他,分明是平淡至極的語調,卻不容置疑。
丞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統管六部。
唐秉芙不敢忤逆他的意思,只好依言帶人告退。
腳步聲相繼遠離,徒留囚室一片寂靜。
喬安民蹲在藥箱前用帶來的筆墨寫好了方子,未等吹乾字跡,便聽周相忽然開口。
“醫丞可知,太子殯天這等特殊之時,緣何召你過來?”
“下官糊塗。”喬安民忽然有種不詳之感。
“此人,正是晉國的安昌王。”
平地一聲雷,喬安民霎時不可置信,死死瞅著草蓆上的人的面容。
這這這敵國的未冕之皇,怎麼會出現在大承皇宮!?
這血汙之下,的的確確是無愧於聞名天下的一張俊臉!
“這……這這安昌王怎會在此……”他無意識呢喃著,又覺得困惑,這等機密怎麼突然說與他聽!
“有人要他生,也有人要他死。醫丞參與其中,恐怕難以自全。”
喬安民驚慌抬眼,便見油燈的光影在周相那張美人面上明明滅滅,
原本溫潤如玉的郎君平添幾分幽暗之感。
“求大人為下官指條明路!”喬安民連忙拜服在地。
稍稍一想,自己在太醫院備受排擠,若是好差事,怎麼輪到他過來?
且那皇城司閉口不談傷者的身份……
“他半死不活,醫丞眼前困局便迎刃而解了。”周琮走近喬安民,俯身託他起來。
“此人一切脈象皆是死絕不返之意……只怕是生不得了。”喬安民苦著臉。
“經提審有關人等,他是中了真血散。”周琮垂眼,目光牢牢攝住他的:“唐副指揮使為何藏著不知會你,醫丞心底可有了數?”
喬安民立時再次跪地:“下官有數!下官謝大人救命之恩!定不會辜負大人好心!”
周琮負手而立:“脈案醫案,醫丞亦要仔細些才好。”
喬安民點頭如搗蒜,白袍裡的脊背上已浸滿了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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