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式疊出(一更)】
星辰縱行,流光漫天,月光皎白,西風慢送。
周克饉暫時料理完軍政要務,跨出書房。
臉上原本的燻紅早已散去,涼風嗖嗖鑽入衣領,微微懨懨的精神略微一振,鳳眼含光,喚來屬下交代了幾句,這才踱步到內院。
寢臥仍舊花攢綺簇,帷簾繡疊,隱約薰香縈繞鼻端,暖黃燈盞微光映照,一切都是如常模樣。
只是床榻上空蕩蕩的,日夜溫存的人不在其上。
周克饉不去看,自顧自解下衣衫,先到浴房沐浴一番,溼著頭髮換了中衣,
正打算利落擦乾好趕緊睡會兒,忽地心生一計。
便扔了巾子,只著中衣徑直鑽入外頭的冷風中。
清宵裡,樹影搖曳,他於中庭站著,傍旁的親隨瞧著自家主子這般瘋魔,連斗篷都不敢遞。
周克饉垂眸,庭中樹影橫斜,感受著溼涼的發頂灌入更寒的北風,中衣衣料單薄得彷若無物,饒是他體魄強健,仍有些吃不消。
凍得牙根打顫,嘴唇泛白。
但並非不能忍,眼瞧著廊下燈籠搖搖晃晃,
他就想到不遠處的的別苑,裡頭一定溫暖如春,兩人親親熱熱,早把他這人忘到九霄雲外。
經久居於高位,身子骨的耐力早不像從前。
雪山之巔的感受,八年之後,又在這重輝的子夜裡,將將回顧到了些許。
眼瞧著過了小半個時辰,親隨終於忍不住上前勸:“王上這……”
周克饉吸了吸鼻子,倒是沒唬人家,接過衣裳裹緊,鑽到房裡,帶著冰涼怪冷的半溼長髮,躺在空蕩寂靜的床榻裡頭,身體回暖,不及半刻,周克饉又起身將窗門大開,讓冷風灌入,將被褥往旁邊一堆,把其當成那個沒心沒肺的女人,闔眸摟在懷裡,感受著泛疼額際,就這般睡了過去。
……
阿釐睡醒時,周琮就在條案前寫信。
她摸著身邊的餘溫,迷糊下榻,張望著繞過幾間隔斷,終於在竹影的示意下尋到了周琮。
她挪步過去,身嬌體軟地靠到他身上去:“琮哥……”
周琮一手攬過她,抖幹墨跡。
阿釐定睛看過去,上頭筆底龍蛇地陳列著條條事項。
秀眉稍蹙,她仰頭看向他:“這……這是要讓齊敬君解甲釋兵?”
周琮頷首:“時機將至。”
他瞧著晨光中妻子乾淨瑩白的面頰,心念一動,垂首輕輕親了親:“承國局勢穩定下來,我們就回去,好嗎?”
阿釐一怔,迎著他溫柔如海的目光,啟唇張合,終是點了點頭。
“可是……可是我們孩兒……”
周琮長睫微垂,指尖輕輕抵著她小巧精緻的下頜,迫使她延著雪白的頸子抬著下巴。
懲罰似的啃噬著淺桃色的上唇,周琮挺直的鼻樑就抵在她的面頰上,幾乎是吞嚥中,他戳破道:“無礙,孩兒出生之前,你留在這無妨。”
大手摸索著頸子上的皮膚,點點紅痕在掌下滑動,修長的指頭緩緩攏住細瘦的脖子。
他明明未曾用力,只是搭在上頭。
阿釐卻生出一種真切的窒息之感,眼眸打量著周琮的神色,面頰浮出幾許嫣紅:“琮哥……”
周琮道:“但釐兒答應我,他所求之事,你不可鬆口。”
阿釐立時點頭表忠心:“琮哥……你真是……我都告訴他了,權由你做主,你也在場呢!”
效果極好。
周琮將風乾墨跡的信箋貼身收好,便親自侍奉阿釐晨間洗漱。
阿釐早被周克饉養出了一身懶骨,被周琮伺候,也十分心安理得。
銅鏡映出兩人的輪廓,他手持象牙碧璽雲紋篦,掬起一捧捧青絲,從頭至尾,篦齒一一劃過。
她凝睇著鏡中的模樣,抱著小腹岔開腿靠坐著,竟也不在乎形象是否可笑,儀態是否優美了。
兩人一個抬眸一個垂首,心中想到的是同一碼事。
他們是夫妻。
風雨同舟,比肩相親的夫妻。
阿釐這般想著,方才的遲疑,已然漸漸消退。
……
周琮心靈手巧,以往在烏黎山上時,也曾嘗試為她挽髮髻,如今生疏幾許,好在妊婦身體笨重,只需要方便舒服,一個簡單的迴心髻便可。
周琮身上是新換的衣衫,黛藍錦緞打底,赤金鶴紋綿延,腰際乃是錯盤雙疊錦帶,她送的一枚繡松錦囊垂在衣襬之前,上頭絡子絲毫未亂。
阿釐則是芽黃長衫外罩月白蓮紋織錦半臂,寶相暗紋群青齊胸裙放量闊綽,不消挺直身子,隆起的小腹便不明顯。
阿釐剛過問豨兒情況,連早餐都未讓擺,
那廂便有王福海親自前來請見。
一般雜事勿能勞動王福海這等稱將之人,阿釐甫一見他愁眉苦臉,心頭便是一突,不自覺地向周琮遞去一眼,以穩住心神。
“王上昨晚連夜處理急務,今早親侍見他久久不見動靜,到裡頭一瞧,竟是發了高熱,時下昏迷不醒……”
“醫官呢!醫官去了嗎?”阿釐一面問,一面提著裙子,挺著孕肚,已然衝出門。
周琮似笑非笑,目光帶著幾分譏諷落到那王福海身上。
王福海硬著頭皮不去看這個神目如電,洞察其奸的狐貍精,立時跟上前去,微微彎著腰給阿釐回話:“在那兒呢!已經到了三刻鐘了……”
“為何早不與我說!”阿釐蹙眉,心中甚焦,好在傍旁琮哥與她並肩,六神燥亂之中有了些許可靠的餘地。
她是曉得周克饉的身子骨的,這麼多年只有重傷之際發過熱症,平日小風寒那是斷然沒有的。
“這……這……王上吩咐過我等,若無天大的事,不可打攪夫人……”
“胡扯!”阿釐緊著一張芙蓉面,身上威儀不同往日:“你們王上身體康健,難道還不算大事!”
說罷足下又快了幾分,
可巧昨夜一束落枝吹到廊沿,阿釐一腳踩上去,便是一滑,
王福海心驚肉跳,差點自己撲地上給這姑奶奶當肉墊子,幸好周琮一直看顧著她,勾手一抱,將她穩進懷中。
王福海心頭惴惴。
而阿釐扶著周琮的手臂,亦是花容失色,驚嚇之際抬眸,卻見他少見顯露出幾分慍色來。
“何以惶急至此。”
他所言沒錯,她不懂醫理,沒有仙術。
早到一會兒,周克饉不會更快好起來。
慢到幾時,周克饉亦不能更病重幾分。
可是琮哥……
可是她只消聽見那人不好,就如百爪撓心,失常如是。
她張了張口,自知無法言說,難以自圓。
他似乎早知答案,不加追究,謹作提點。
彼此分開,一時無話。
朝日映東窗,光風漫庭中。
兩肩行步廊,簷樾消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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