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癔症】
方到主院,還未跨入門檻,便聽見一連串咳嗽聲。
“他醒了?”阿釐一面問院中四下伺候的親侍,一面快步往裡去。
“回夫人的話,王上剛醒。”
周琮目光掃過中庭裡帶著溼痕的幾塊相鄰磚石,再瞧外頭窗框上斑駁不一的陳霜,心下了然。
不動聲色陪著阿釐踏入房中,裡頭果然陣仗奇大。
三四個郎中在八仙桌旁擺弄藥方、唉聲嘆氣,七八個親侍端水盆、端茶送水、擰巾子,旺爐子……
知道的人曉得他是發了熱症,不瞭解內情的人還當他是病入膏肓行將就木了呢。
阿釐見此異常只覺更焦心上火,連忙要到裡頭去看他。
“阿饉,你怎麼樣!?”
那廂周克饉等得就是這一折,半拉的帷簾後頭撕心裂肺地咳嗽幾聲,虛弱道:“我……我咳咳……沒事。”
他三分真七分假地扮著病美人,窩在床榻裡頭漆黑的頭髮鋪散開來,唇色與面色一般蒼白,只有麵皮只有顴骨透著高熱的異紅,眼眸矇矓,雲深霧繞,半垂著眼簾瞧向她,欲說還休。
阿釐哪見過他這副模樣,立時心疼地不得了,伸手捧住他滾燙的面頰,端詳著蹙起秀眉:“怎麼會忽然病成這樣?醫政如何說的?”
親侍便道王上處理完要務便回來睡下了,大抵是回來的路上著了風寒,醫政又道他鬱思重重,內外交加,才嚴重至此。
阿釐偏頭問著情況,周克饉便自眼睫下笑著看向後頭不遠處站著的周琮。
巴不得他當場發作把阿釐推到他這邊來。
可週琮神情自若,待阿釐問完左右,走近床側:“竟這般嚴重。”
阿釐點頭,嘴唇下撇:“他身子一直好得很,怎麼忽然就這樣了……”
周琮如她一般擔憂,握著阿釐的手安撫地捏了捏。
就在周克饉眼前,親暱地安慰著阿釐:“切莫太過憂思,久病成醫,我為他瞧瞧。”
阿釐方聽過醫政們的誇大之詞,正一面覺得擔憂焦心,一面又覺得醫政竟然連風寒所致的熱症處理得都這般如臨大敵,實在有幾分無能之嫌。
周琮這提議正中下懷,立時讓開身位,讓周琮為周克饉診脈。
可惜周克饉假扮病得厲害,既不能扒開周琮握著阿釐的手,又不能貿然開口拒絕。
只能咳嗽兩聲:“醫政在……無須——”
“你好生歇著你的!”可惜話還未完,便被阿釐打斷,她抱著肚子愁眉不展:“就讓琮哥幫你瞧瞧。”
周克饉無法,眼睜睜看著周琮走近,認真把了脈,一會皺眉,一會搖頭。
正鬧不懂他是何意,便聽他道:“風邪入體,炎症未消,的確棘手。”
愈發迷惑了,周琮這廝怎地還為他搭起臺來了?
周琮又當著阿釐的面,細細詢問了幾個醫政。
醫政們早得了周克饉授意,自然順著周琮的話把安昌王這病說得嚴重些。
哪知周琮微微嘆息,忽地話鋒一轉,對著阿釐道:“內外交困,呼吸艱澀,需得靜養,多做打擾,便無法安神。”
這廂,周克饉才總算明白過來,他到底打的是什麼主意!
心念如電,虛弱喃喃:“阿釐……別走……”
傍旁的王福海尚算有幾分眼色,趕忙提醒道:“王上昏迷的時候喚了夫人好幾遍了。”
周琮似笑非笑著看了他一眼。
後者脊背一寒,立時多了幾分語無倫次補充道:“在場的都能……佐證的,屬下說的都是實情。”
眼瞧著阿釐分明是心軟意欲留下來,周琮索性順水推舟,於周克饉床盼坐下攏了阿釐的手輕輕摩挲:“既如此,琮陪著釐兒在這兒守著。”
阿釐霎時鼻頭一酸,眼含淚光點頭,雙眸看著床上雙眉蹙起面色十分難看的周克饉,身子卻已是靠進周琮懷裡,他身上滿是寒泉瘦松蒼梅蹈碎的微凜氣息,似那負雪魁岸的山,令她無論何時都能安心倚靠。
周克饉幾近銀牙咬碎,恨不得跳起來把周琮趕出去,可惜他不敢讓阿釐發現他這是在裝病,否則那般場面之下,更襯的他幼稚胡鬧,更顯出周琮這廝的好來!
病有三分真,鼻腔裡撥出的氣息盡是灼熱滾燙,透過眼睫迷惘瞧著在他窗前依偎著的二人,周克饉委屈頓生,負氣將頭偏向裡側。
頭愈發昏沉,牆側的墨綠色的床帳蓮花纏紋銀絲密排,模糊瞧著好似綠潭生銀魚。
正是混沌之際,滾燙的面頰上忽被一雙微涼柔軟的小手捧住。
茶色眸光流轉,從眼前袖口微褪的皓腕、到她湊近的擔憂的面容逐一拾級而上,感受那柔嫩的指尖摩挲他的顴骨。
聽見她問:“哪裡難受?我幫你捏捏……”
好神奇,周琮明明仍在她身後,可是連同此間場景的所有一塊,忽然急速模糊撤退,天地之間,只剩自己和阿釐。
周克饉忘了自己的初衷,忘了自己的偽裝,全憑本能地望著她,偏了偏頭,豐潤的嘴唇帶著滾燙的熱度,貼上她的虎口,宛如小狗兒撒嬌似的親暱地含咬著。
“哪都疼……阿釐。”他喃喃著吸了吸鼻子。
阿釐聽聞更為心疼了,徑直上手幫他揉捏太陽xue等處。
周琮面色發黑,頭一次流露出旁人可見的煩躁之意。
“手指力道不夠,喚醫政施針便好。”
阿釐自然聽他的話,親手為周克饉換了巾子,便想讓開身位,令大夫施針。
可週克饉犯了犟,見她聽了周琮的教唆要走,大手緊緊圈著她的腕子,不肯鬆開。
“聽話。”阿釐溫聲拍了拍他筋骨分明的手背。
周克饉咳嗽著,時下已是不管不顧了,當著滿屋子人,嘶啞的聲線低吼著控訴:“成親,跟我成親——”
“我也要成親,我也要當爹……”
阿釐登時羞得滿面通紅,胡亂扒下他的指頭:“你……你病糊塗了……滿口胡沁!”
周琮忍無可忍,雙指併攏輕點幾下,周克饉便手腕一麻,不由自主鬆開手來。
只聽他冷聲道:“安昌王這寒症不容小覷,還能引發癔症。”
阿釐著實沒見琮哥這般刻薄過,立時忍俊不禁,噗嗤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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