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捨牽絆】
阿釐倒是不意外周克饉私下裡同豨兒有此等約定,
他早就說過成婚一事,自她這裡說不通,在豨兒這裡下功夫也不足為奇。
阿釐不追究這個,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她拉著豨兒熱乎乎的小手搖了搖:“近來你饉叔總使人帶你玩耍,是不是遠比在華康時日日做功課來的快活?”
豨兒毫不遲疑地點頭:“自然!”
又握著孃親的手貼在臉上撒嬌:“饉叔到底什麼時候能好呢?他答應了要帶我去破冰捉魚的!”
阿釐想起周克饉的病症,細眉稍蹙:“這正月裡寒氣尚存,不利養病,只盼他身體底子強健,能儘早好起來。”
雖說琮哥先前已告知她周克饉病情有了緩解,說到這裡,阿釐仍是生出了親自去看看他的念頭,不過當下是要問清楚女兒的感受,這念頭便先壓著。
“豨兒跟孃親說實話,那你這會兒……更喜歡你饉叔嗎?”指尖摸索著女兒細軟的鬢髮,阿釐輕聲發問。
“豨兒……豨兒也喜歡父親。”
小女郎這般說著,剔透眸子看向自己的孃親,意圖在她溫柔秀美的面容上找尋對這回答是否滿意的痕跡。
也。
其實女兒已是同周克饉更親近了。
她已經發現了,張口閉口饉叔,和琮哥有著幾分生分。
人之常情罷。
她這樣小,若同她談及功課之益,即便真的懂得,也是抵不過玩樂之趣的。
這般思忖著,緊接著豨兒卻也丟擲來個讓她難以回答的問題。
“那孃親呢?”
父母私事並非為人子女能大言不慚相論的,豨兒是懂得規矩的,可孃親自來對她縱容,母女兩個說些體己話真心話,她喜歡這種親近的感覺。
阿釐面上浮現幾分無奈之色:“小冤家,倒管起我來了。”嘆息著迎上女兒的灼灼目光,四下無人,一室寂然,靜默幾息,終於,她回答:“喜歡上,難分伯仲。可是離開你饉叔,孃親會傷心,若離開你父親,孃親就不止傷心了。”
豨兒似懂非懂:“那孃親是要豨兒也更喜歡父親嗎?”
阿釐笑著搖頭:“非也,豨兒想更喜歡誰就喜歡誰,但是不要因為你父親忙於大事鮮少陪你玩樂便覺得他不好。”
豨兒:“孃親教訓的是。”
真是難題,他們三個之間的關係當真是個難題。
不光令他們本身各有尷尬,連親近的人都要因此深受影響。
是怪她貪心,是怪他強求,還是怪他妥協呢?
多少年來,裡面因果絞纏作亂麻一團,根本就理不清。
但是阿釐早就不是以前的那個手足無措的少女了。
曉得在這滿是波折不測的世間裡,應當珍惜當下,隨遇而安的樸素道理,無論前塵如何,要緊的一定一定是往前看,好好過日子。
再抬眼,忽見周琮站在拐角處望過來,視線交匯,他拂手歉然一笑:“並非有意窺聽。”
阿釐笑著邀功:“這廂發現我背地裡用心良苦,琮哥這項鍊送得,是不是物超所值!”
周琮從善如流:“實乃成效卓著,為夫甚慰。”
小意附和過後,將女兒支走,他才提起正事。
訊息洩露,齊敬君得到信兒了,正組織親兵以練兵之名往夏城的方向逃竄。
阿釐不明白他為什麼一點也見急色,還有心情同自己玩笑。
念頭自心下一轉,再開口,已有了底:“琮哥故意為他設下的?”
周琮否認:“只是留有後手罷了。”
那便是計劃之內,並無大礙了。
阿釐稍稍放下心來,望著近在咫尺的丈夫,他如玉的面龐就在燈盞輝華之中熠熠生光,無論是溫熱的手掌,可靠的胸膛,還是柔軟的唇,都是觸手可得的而非相隔兩地思念之中的虛影。
“所以,琮哥應當不用趕回去罷?”她小心翼翼發問。
周琮卻沒給她期待中的回答,他同她提及此事,便是要向妻子解釋為何要將歸期提前。
“事出緊急,明日一早我便要啟程。”
朝廷裡的勳貴,匯聚華康的世家,觀望的不在少數。
趙立志有了動作,他必須要坐鎮承國,威懾壓制這些人龐雜的心思。
阿釐不高興,乃至委屈。
她低著頭,明白大事為重,也知曉他在盡力兩全,自己若是個賢淑的妻子,應當勸他安心南下處理大事,平安順遂,而非像此刻這般,擋也擋不住地任淚珠顆顆墜下。
“釐兒。”周琮掌住妻子素白的面容,手心的溼潤順著掌紋四溢,讓他胸腔裡頭,也被壓抑的深水注滿,透不過氣來。
“生產之前,琮必將陪在你身邊,順利的話,無需太久,我們又能在一塊兒了。”他細緻地拭去她面頰的淚痕,輕聲寬慰著。
這才幾日,自己還有無窮無盡的話沒來得及同琮哥說,他便又要離開了。
像是除夕盛放的漫天煙火,帶來無窮無盡的驚喜之後,又很快在天亮之前落幕。
“到時琮哥就算不過來,也有阿饉陪我。”她滿心憋悶,賭氣之語脫口而出。
可話音未落,已是後悔萬分。
顫顫巍巍抬起眼睫一瞧,琮哥的面色微滯,再無方才的四平八穩,成竹在胸之感。
“我……”想開口解釋,卻又不知從何解釋。
周琮凝睇著妻子。
她在他面前自來像是透明的一般,現下就差在臉上寫下懊悔愧疚這幾個字了。
“釐兒這般說與,為夫如何行得安心。”他微潮的手掌往下,張開虎口,撫摸她細細的頸子。
阿釐狡辯道:“我的意思是,琮哥儘管放心,大事要緊,不用著急過來陪我們。”
周琮未戳穿她,只是輕笑:“釐兒和腹中孩兒,才是我的頭等要是。”
說罷輕輕吻了吻妻子未乾的面頰,彼此的氣息近在咫尺,糾纏不脫。
“宛江融冰之前,我定會趕回來。是以這段時間,釐兒可要堅守原則,莫要隨便答應旁人的無理要求。”
阿釐也跟著含淚帶嗔:“我早說過了,全部交由琮哥定奪!”
真是的,為何還要這般強調呢!
只怕胡攪蠻纏,
防不勝防罷了。
周琮無言欺身,含住懷中人的唇瓣。
萬千情思綿綿,一切留戀難捨,盡在不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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