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戲真做】
青豆好不容易哄得阿釐止住了淚,可坐回桌前,她是一口也咽不下了。
所幸竹影這時過來打破了僵局,她掀了簾子進來福了福身:“女郎已送去暖閣看戲了,瞧著陣仗甚大,夫人何不移步去瞧個熱鬧?”
這戲分明就是為夫人解悶叫的。
阿釐原沒了去看戲的心情,可也曉得留在這處處殘存琮哥氣息的屋子裡更是傷情,不利腹中孩兒。
便由著婢使們拿了巾子為她敷在紅腫的眼皮上,瞧著好些了才坐了暖轎由健壯的力夫穩穩抬著往中庭暖閣去。
不知何時外頭又下起了細雪紛紛,自轎簾掀起的一角看去,只見蕭蕭雪絮在晦暝天色之中隨風蒼茫飄搖,畫棟飛甍、重簷鱗瓦因是覆上輕薄的素衣,所經之處慶年節而張燈結綵,絢色紛呈,把這開春的祁涼寂冷之意稍稍削減了幾分。
外頭清冷的空氣穿過縫隙撲面而來,阿釐稍作傾身扶著視窗,自己吐出的白茫茫的呵氣,於視野裡升騰又很快逸散。
真的有些冷呢。
琮哥身上的海獺裘衣,應當能抗得過縱馬的凜寒罷。
她靠回轎壁上,如是想到。
轎伕們的靴印交疊落在似滑非滑的薄薄的雪地裡,一路延伸至搭了戲臺的中庭。
暖閣門前,前頭轎杆低傾,婢使撩起棉簾,阿釐扶著青豆的手,低頭小心下轎。
視野一暗,阿釐順勢仰頭,只見一柄大傘罩在頂頭,遮住了自穹頂細碎落下的飄雪。
撐傘之人正優哉遊哉地看著她,唇畔噙著愉悅的笑。
阿釐披著個純白狐毛斗篷,寬大厚實,若非走動,叫人看不出她已是身懷六甲。
遲疑地站定打量這人。
只見他腳踩黑犀皮靴,頭戴金冠,額綁絳紫抹額腦後同色絲絛隨風輕揚,身穿蜜色織金夔龍紋錦袍,整張紫貂裘皮自後腰裹圍左肩往前延下腹處,勒在黑皮金扣蹀躞帶底下,更顯腰間勁瘦。
白皙面龐上五官鋒利如舊,鳳眼神采奕奕,若非唇色稍有泛白,輪誰也瞧不出面前這位俊逸絕倫盛裝打扮的,與那管事口中“病重在榻,實難陪客”的是同一個人。
庭中臺下的優伶們聽聞來的是那神秘的“夫人”,紛紛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探頭探腦,好奇地往這邊瞧。
可惜安昌王身形偉岸,又舉了一柄傘,將那夫人女子擋了個嚴嚴實實。
不多時,不知這兩位貴人說了什麼,一併入了暖閣,這下更是瞧不見人影了。
一群人心浮氣躁地聚在一處,候著貴人們點戲目。
……
阿釐整個被周克饉攏帶著拾級而上,方至二樓,入了連扇紫檀門罩後頭,便有一股子帶著馥郁香味的暖氣撲面而來。
往裡去則是裝飾周全的一應器具。
周克饉為阿釐解下斗篷,交給婢使,自己則是抬手將左肩的裘皮一扯,胳膊一彎便鑽了出來,就任那珍稀名貴的紫貂皮隨意贅在腰側,將阿釐帶至窗前墊滿靠枕的繡榻上落座。
婢使捧來戲目單子,等他們挑選。
阿釐沒急著看眼前的單子,偏首望著並排之人:
“你的病……”
自然是因為礙眼的人走了他就不用臥病在床了。
周克饉神色一頓,揚了揚眉:“兩日了都不來看我,還以為你這沒良心的早就忘了我咳咳……”他抬手擋了半張臉,仿若憋不住似的垂首咳嗽了幾聲。
他那日日在身邊伺候的親侍也是個機靈的,把熱湯端至他面前:“王上,潤潤喉罷。”說罷又見縫插針地看向阿釐,訴苦道:“夫人,屬您說話管用,快幫小的們勸勸王上罷……”
周克饉冷眼瞪過去,那親侍便狀若“識趣”地噤了聲。
阿釐輕擰了下週克饉的手背:“你唬他做什麼?叫他把話說完。”
果真向親侍追問道:“你們王上怎麼了?”
親侍飛快瞧了眼周克饉,猶猶豫豫地吐露道:“王上本來病好了泰半,可那位周郎君過來了一趟走後,王上竟是被氣得暈厥,又只能臥床養著,心裡難受,盼著夫人過來又怕過了病氣,憂悒之下竟是藥也喝不進了……您別看王上他當下瞧著精神,都是強支著的,聽聞那郎君蔫悄走了,說是怕您沒人陪著,這才梳洗打扮過來等您。”
阿釐視線自這親侍和周克饉身上轉了幾圈,抿唇吸氣,未發作卻也暫時看不下戲來了,開口讓包括這親侍在內的滿屋子婢使退出去後,這才直直看向周克饉。
“若有怨懟委屈何須皆旁人之口?”
“病況如何口中有沒有一句實話?”
“你想我去探病使人捎句話來便行了,來這一出做什麼?”
周克饉被這兜頭三問砸地暈頭轉向,瞧她肅然的嬌容,忽地意識到周琮提早離開,她自是心情大壞,自己在這檔口爭寵,恐怕正好是觸了她的黴頭。
暗自扼腕,周克饉牴觸唇咳嗽幾聲,再抬頭時面上已是一片受傷之情。
“我這病況一日有一日的情勢,好一陣賴一陣地應當讓人詳告與你,可是我對你怎會抱有怨懟。不過是日日相思,若是平日兀自忍下去便罷了,只是湊巧趕上身子不好,你又不來,便生了委屈。”他說著又咳嗽兩聲,呷了口茶,望著窗外漸停的細雪幽幽道:“可是我哪敢打攪你……他一來,你眼裡就沒我了。”
阿釐登時只覺自己是個十惡不赦的混蛋,原本的氣勢消減下來,張了張唇無力地為自己辯解:“哪裡是這樣……你……”她想說琮哥過來之後他們三個還一塊兒荒唐過一回,說明未曾忽視過他,只是到底說不出口,落了下風。
周克饉趁熱打鐵,嘆了口氣:“左右涉及他之事,你一概不問緣由經過,全怪罪我罷了。”
阿釐自然不肯接受這黑鍋背在自己身上:“我何曾這樣過!你簡直冤枉人!”
周克饉輕譏:“這回不就是嗎?聽聞我的人說他來找我麻煩,你連問都不問,徑直責怪我使人向你告狀,難道不是在不分青紅皂白怪罪我冤枉我嗎?”
“琮哥並非無故找人麻煩的性子,即便未來得及問,也能想到定是事出有因!”
阿釐早忘了來這裡是看戲娛樂的,現下只想同他就事論事掰扯清楚。
周克饉也忘了裝可憐的初衷是為了博她愛憐,反倒當真在這事上要跟她分個真假對錯。
……
統籌優伶的小管事跑到暖閣門前向大管事哨聽進度,
大管事往裡客氣詢問那大丫鬟青豆。
只聽青豆姑姑長嘆一口氣:“時間還長著呢,讓他們安心等著罷。”
她同身側的竹影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想道,夫人跟這安昌王爭論也好,爭著爭著順便沖淡分離之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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