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慰之諾】
阿釐偏頭瞧著他蒼白的面色,漆黑的眼睫,心頭的火氣倏地降了下來。
再開口,已非爭辯的語氣:“阿饉,琮哥同你說了什麼,當下只有我們兩個,你可以說與我聽了嗎?”目光觸及窗外晦蒙的穹隆,心頭描摹著琮哥在這同一片蒼空下策馬而行的場景,幽幽一嘆:“你也知道,他慣不喜說這些的。”
周克饉那點方升起不久的訩意猶如一條江流狂奔半途被堰堨堵住一般,只能無力迴轉方向,在腹內迴流打轉,自行消解洶湧流勢。
“他明知你我未曾成婚一事,是我寤寐求之的不解心結,昨日見我,便一再強調你們之間早已成婚。”兀自順了順氣,周克饉平白直敘,倒要看看了解之後,她到底能不能如自己口口聲聲所言絕不偏袒!
阿釐倒是沒成想琮哥會有這樣幼稚的行徑,暗自咂摸他話中有幾分真又有幾分誇大。
周克饉見她沉默不語,心頭一窒,告訴自己早就明白的事情,自己還有甚麼好爭的,走到今天實屬不易,難道事事還能如他所奢望的不成?
獸首香爐靜燃,煙霧燻騰繚繞,外頭雪稀開雲,日光自窗牗映入暖閣之內。
她垂著眼睫,瓊鼻紅唇,耳鬢碎髮微亂,白皙的面龐上有著孩童般細細的絨毛,神色顯得安恬而閒靜。
他的汲汲以求,他的憤懣委屈,似乎無能於她心頭落下半點劃痕,這些煩惱在她那裡,幾乎是羽毛般淺淺劃過,她當下思忖的不過是如何等他這等“賭氣不忿”過去,然後維持現狀。
或許她會嫌他多事,連現狀都不肯為他維持了呢?
思及此處,周克饉心魂一震,登時恐慌了起來。
是了,周琮此行南下整合承國軍隊,她滯留在這裡泰半是身子笨重即將生產的緣故,若是周琮撂開手來,她也誕下與周琮的孩兒,還會同他在一塊麼?
“我……”
“阿饉。”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周克饉立時閉緊嘴巴,等她先說,身子的僵硬連自己都沒意識到。
阿釐只以為他仍是在生氣,未覺有異。
“昨日是我託他前去看你,你也知道我身子愈重,外頭積雪溼滑,出行不便,琮哥一直是妥帖之人,我便專心等著他的信,若沒大礙,我也能放下心來。”她仰首瞧他冷硬的側臉,主動去握他的大手:“原是我偷了懶。”
他沒掙脫,手心卻是微溼的。
“可是熱的厲害?可要讓他們多開幾扇窗子?”阿釐當他熱著了。
周克饉見她哄起來自己,方才的黯然這才稍稍減退。
“不用。”他已經好幾日沒跟她親近了,忍住回握的衝動,周克饉垂首看著兩人交疊的手,再次沉默。
他俊挺凌厲的輪廓在日光下愈發清晰,長眉縱延,眼形宛若鐵畫銀鉤起伏分明,昳麗瀟灑,鼻樑筆挺,人中弧度優美連線形狀精緻的上唇,下唇豐潤卻色澤淺淡,昭示他仍生著病,下頜更是皮肉緊貼,鋒利如刃,好看至極。
仍不大高興的樣子。
“你曉得的,我同你這般,已是對不起琮哥……”
“這般是那般?!”
他截住她的話,終於轉過頭來看向她。
被映亮的琥珀色的眼珠凝睇著她:“無名無分,只有當下是麼?”
阿釐一怔:“什麼?”
無名無分說的是什麼她清楚,可“只有當下”是甚麼意思?
周克饉看她松怔驚疑的神情,忽然覺得自己多此一舉。
無窮無盡的挫敗襲來,只覺自己又把事情搞得更糟了,明明這不是他的本意,明明也不是今日要糾纏的問題。
“阿饉,你把話說完。”阿釐握著他,指尖在他皮肉下修長的根骨上摩挲催促著:“你是如何想的呢?”
周克饉騎虎難下,這開了頭已無法避而不談,他錯開視線:“是是是,我們這般已是讓你對不住周琮了。”他垂眸抿唇:“我再爭更多便是強人所難了,那……那就不爭了唄。”
這是在鬧什麼?
阿釐幾乎要哭笑不得了,她知道,若是此時,自己說一句“你有這樣的覺悟再好不過了”,
這人恐怕要傷心至死了。
無奈嘆了口氣,伸手強行將他的臉捧過來與自己面對面:“咱們不是說你們吵架的事嗎?我的意思是你提起成婚,他難免介懷,看你時言語流露一二,阿饉無需這麼在乎嘛。”
周克饉仍是冷著臉:“自是我沒有,人家才向我顯擺的。”
說來說去,又回到原點。
阿釐忽然品嚐到了幾分平素只有男人才有資格的享用的苦惱。
成婚……可是她已經答應琮哥了,不能鬆口啊!
哎……
“我也……我也願意跟阿饉成婚啊,這不是得等琮哥鬆口嘛……”阿釐底氣不足,堆著笑解釋:“你看,尋常男子娶第二房,也得先過妻子那關不是?”
周克饉冷笑,便要偏頭拜託她手掌的束縛。
阿釐只好下滑,勾住他的頸子。
她不鬆手,這人面上不服,但是身子正遷就著她,傾身矮下來。
“阿饉,是不是生病太難受了,我應當早點去看你的。”她柔聲哄著。
周克饉知道此時自己應當見好就收,
可心中的淤堵,未疏通半分。
他鼻端充盈著她身上的氣息,沾染了那人的清冷之氣,這細微的差別好似木屑扎進肉裡,叫他喊疼矯情,這般忍下又始終發疼。
閉了閉眼,他低低道:“你推諉給他,不願答應我,是不是另有打算?”
“什麼打算?”阿釐納悶,難道他在暗示自己想個法子令他如願?
呼吸深深,周克饉聲音卻淺淡:“跟我只有當下沒有以後的打算。”
阿釐反映了幾息,
這才後知後覺:“阿饉是覺得……當下我們肌膚相親,兩情相悅,是轉瞬即逝?以後就會分開嗎?”
“並非我覺得,是……是我怕你這麼打算的,怕現在我得到的一切都是形勢所迫。”他一口氣說得又急又快。
阿釐鬆開勾著他的雙手落下,方至半途,
又被他緊緊握在胸前不放。
“你可是氣我了?”
阿釐看著他明顯慌了幾分的神情,十分費解:“你為何會這般患得患失,阿饉難道只有你待我之心是摯誠昭明的嗎?我對你的情,竟能令你心喬意怯,以至如此曲解!?”
周克饉連忙認錯,連聲道是自己生了病,所以胡思亂想,
讓她切莫跟他計較。
好像個孩童,生怕好不容易失而復得的東西再被拿走一般。
所以忍著傷心難過,也要說自己不對,自己不好,是自己的錯,求對方不要生他的氣。
可是阿饉,你大抵不明白,
打多年前,阿釐還是小婢女,你為她帶去外頭的兔兒燈時,便很難對你生起氣來了。
所以後來,即便你時冷時熱,說話難聽,她也安靜受著,
你說要在一起,她明明怕你是一時興起,卻也抵不過心裡的小小憧憬,乖乖應下。
只是時序輪轉,上下易位。
彼時心高氣傲恣意瀟灑的小郎君,竟然成了驚慌失措焦慮不安的那個了。
阿釐知曉以前的自己,
那他掛在嘴邊的成婚,究竟是個彌補遺憾的儀式,
還是代表以後的定心丸。
她霍然領悟,
讀懂了當下的他。
阿釐定定地望著他:“阿饉,我也給你生個孩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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