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兄如弟】
放聲初啼的新生嬰兒被經驗豐厚的嬤嬤們包在襁褓裡,小心放在產房屏風相隔的羅漢榻上,其上軟褥絨被包了個遍。
為迎接這孩子,不光這處羅漢榻,各處皆做了這般準備。
保證即便這金貴的公子王孫被哪個不長眼的脫手摔著,也能萬無一失,安然無恙。
周克饉瞧著這渾身通紅的猴子一樣的小傢伙,終於明白新生嬰孩為何喚作“赤子”。
方才親手割斷母子相連的臍帶,他與阿釐的孩子之間,便似也有了斬不斷的羈絆。
心潮湧動,不顧接生大夫好生相看,他小心翼翼,按照日前預習了幾百遍的方式,將這活生生的稚嫩的生命抱在懷中。
“王上,小郎君還需……”兩位大夫撐著膽子提醒。
只是話未說完,那安昌王已包著孩子大步往產房裡頭去了。
“阿釐!瞧瞧你生的猴子!”他大笑著拐進去。
滿室婢使自發讓出路來,最裡頭坐在床榻前的,正是懷中孩子的親爹,聞聲回首。
蹙眉抬手,示意噤聲。
周克饉瞧見他手上的巾子,也曉得他是在伺候阿釐,便乖乖閉上嘴,又咧嘴看向懷中的襁褓衝周琮揚了揚眉。
果見這廝慣常不動如山的神色,在意識到他懷中是什麼的一剎那,龜裂瓦解。
周琮身子僵硬,怔怔瞧著那鵝黃的襁褓步步接近,到了跟前。
周克饉本來澎湃的心潮霎時變得又酸又澀,簡直嫉妒死了。
幾息之間,忽覺床上的阿釐沒動靜,傾身一瞧,只見她闔著眼,面色蒼白陷在軟枕裡,身上的汗溼未乾,底下床褥也是一大片溼痕。
“怎麼回事?阿釐怎麼了!?”再顧不得管懷中的傢伙,周克饉心頭一緊,回首低聲斥問。
“回王上的話,夫人這是累著了,睡著了。”
周克饉雖是略放下心,卻再也沒方才的心思了,將嬰兒給他親爹,奪過他手中的巾子,給阿釐擦拭著。
旁邊的接生嬤嬤怕他又發難,搶先解釋道:“要換新的被褥衣衫正燻著呢,待給夫人用滾水擦完身,就立時換上,捂上一捂。”
周克饉頷首,一心一意給她擦腿上的血。
周琮未同他爭搶,懷中方才還呱呱大哭的孩子當下奇蹟般的安靜了下來,只是時不時地閉著眼動動嘴。
青豆和煙橋心有靈犀相看一笑。
這郎君一動不動地低著頭,這架勢彷彿抱的是個燙手山芋,身子僵得像個木頭,還是頭回見!
青豆拿了條新的巾子自小丫鬟手中舉著的銅盆裡的熱水中投洗擰乾,上前遞到周琮面前。
“郎君,哥兒臉上的胎脂還沒擦呢。”
周琮如夢初醒,神志甫回,意欲接過巾子,又不敢撤出一隻抱著兒子的手。
興許是被他的動作繞了安寧,襁褓中的嬰兒張了張沒牙的嘴,再次放聲大哭起來。
這下週琮無可奈何,未免打擾阿釐休息,只得將兒子交給嬤嬤抱了出去。
這廂騰出手了,跟周克饉一人一面,用熱水滾過的巾子為阿釐擦乾淨身體,僕從們麻利換好新的被褥。
至於仍汗溼著的頭髮卻不能洗,只能用燻爐懸在上方慢慢烘著。
阿釐睡得很香,這麼折騰著仍是沒有醒來的意思。
周克饉看得心慌,又仔細跟醫政核對了一番,確定阿釐這樣確實是在睡覺而非昏迷,才鬆了口氣。
接生的婆子們、婢使們和外間的醫政們都退了出去。
青豆和阿釐的貼身女使們在屏風外頭安靜候著。
眼下產房裡間只剩下他們三人。
生產的血腥氣未散,但是待的久了便也感覺不出來了。
燈盞煌煌,獸首燻爐的煙氣盤旋,穿過帷紗的空隙,在天花藻井的籠罩下消散。
阿釐地呼吸聲清晰可聞。
此間唯二的兩個人卻都不想離開。
“當爹了還不去好生瞧瞧兒子?”周克饉出言趕人。
話言話語裡是藏不住的酸氣。
周琮平淡以對:“方才瞧過了。”
周克饉忍不住打了個哈欠:“哼,虧得她拼命為你誕下子嗣,你倒是無甚關心滿不在乎。”
接著不等他回答,自顧自道:“既如此,便過於我名下管我叫爹,我定視若己出。”
周琮挑眉:“看來安昌王困糊塗了以至說起夢話來,還是早些回去休息罷。”
周克饉卻是半晌沒言語。
他看著熟睡的女人,為她掖好被角,手指在蒼白的皮膚上懸停,又收了回去。
鳳眸流轉,疼惜之意溢於言表。
無聲嘆了口氣,他抱胸靠在床架上,看向周琮忽然開口道:“你運氣比我好。”
周琮等候他的下文。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周克饉閒談似的低低道:“以前的事過往不論,眼下我雖嫉妒你有了和阿釐的親生孩兒,卻也不願讓她再受這種折磨。名聲、子嗣、錢財、雄心……跟她比起來,皆無足輕重。”
“你想勸我,莫再讓釐兒受生育之苦。”周琮直截了當。
周克饉坦蕩承認:“沒錯。”
“安昌王有心了。”周琮神情卻並未因他這無理要求有何波動。
周克饉自來看不透他,得這不痛不癢的一句,也不曉得是在陰陽怪氣還是當真在稱讚自己,索性挑明道:“那到底行不行?給句準話。”
“適才釐兒痛呼之際,琮已後悔至極。”周琮坦率剖白,望著床尾處的周克饉:“你我珍愛之心,體惜思量,無甚差別。”
這是周琮頭一次對他這般柔和。
周克饉想起來小時候自己不知事,崇拜他有貴人氣派,羨慕他受眾人讚美,想親近這個哥哥,結果得到的都是厭惡的冷臉。
後來長大了,明白了他們兩個兄弟是怎麼回事了,便痛悔以前自己太過傻氣丟臉,而他早就是皇上和公主面前的紅人,對父親不假辭色,對自己這個“弟弟”便是漠視無視。
沒想到,愛上同一個女人後,
他們倒是能這般心平氣和地在一處說話了。
周克饉輕笑:“原是我多慮了。”
……
更深夜闌,新生的小郎君在奶孃懷中沉沉睡去。
整座府邸卻依舊井然有序地執行著。
青豆躡手躡腳饒進裡間,只見床頭床尾各靠坐一個,安昌王抱胸打盹,自家郎君則是靜默地看著夫人。
聽見動靜,
周琮轉過頭來。
周克饉也掀起眼簾,偏首瞧了過來。
頂著兩道目光,青豆已是習慣了:
“醫政說要將夫人喚醒,填填肚子。”
如果您覺得《侯府婢》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0130.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