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平安】
伴隨著輕響,兩道陰影籠下。
阿釐掀開眼簾,瞧見床前的人,半字還未吐,眼裡的淚珠已是撲簌簌直流。
若說方才兩兄弟因著青豆的話稍稍安下心來,
當下瞧著她這副模樣,已盡是腹熱心煎。
“釐兒,何處不適?”周琮輕握住她錦被上的手,面上四平八穩,那指尖卻是隱隱發顫。
“怎麼回事?!”周克饉亦剋制著低聲斥問。
“這……”接生之人面面相覷,領頭的小心翼翼回話:“生產之痛,乃是世間常理,每個女子都要經歷的,目前夫人身上沒有任何不好,產程也方開始,這痛楚……還要維持陣子呢。”又補充道:“為夫人著想,當下還是穩定心緒,節省精力為好啊。”
聞言周克饉蹙起了眉,按理來說,這些人都是生產一事上最為專精權威之人,所言必定是正理,可瞧著阿釐這般,心裡絞作了一團,難道什麼都做不了任她這般難熬?
“就沒有什麼緩痛之法麼!?”
眾人都是沉默以對。
周克饉暗罵廢物,卻只能站在窗前茫然無措。
周琮視線未曾離開阿釐半分,他矮下身來,摩挲著她細瘦的指節:“釐兒,喚我前來,可是有話要說?”
阿釐眼角的淚被拭去,她努力平心靜氣,看著他點了點頭。
周克饉一看也立時湊近,專心凝睇著她。
她緩緩張口:“若是……若是我有何……不測……”
周琮倏地收緊手指,卻未阻止她說下去,視線牢牢鎖著她,帶著隱隱的壓力,剋制著某些翻湧的感情。
“你……”周克饉方欲讓她莫說傻話,到底瞭解她,及時收了聲,任她繼續說完。
阿釐的視線自他們的面容上一一滑過,方止住淚的眼底,再次發酸,可如今並非是放縱脆弱之情的時候,她咬唇蹙眉,等候這次陣痛稍緩才繼續道:“你們不許……不許做傻事……豨兒大了,她若願意跟著……阿饉,那便讓阿饉……養育她罷,琮哥你不要……怪我,釐兒會竭盡全力,將這個孩兒生下來,就算我不在……我們的孩兒也會陪著你。”“好,都按照你想得來。”周琮平靜地頷首,淺淺勾起一個笑:“最壞的打算都交代了,當下可專心生產了。”吻了吻她的手背:“釐兒莫怕,琮在這陪你好不好?”
“我也是,我就守在這,就在你視線所及之處!”周克饉做不到周琮那般不顯山露水,他下顎緊繃,眼圈也是紅的。
阿釐趕忙搖頭,讓他們出去等。
接生的一眾也是勸道:“生產一事繁雜汙穢,郎君們在這不妥。”
青豆見阿釐不願,也道:“郎君們在,夫人定會難為情,莫不在外間等罷。”
周克饉不耐抬手,示意讓他們閉嘴:“有什麼可汙穢避嫌的,她什麼樣子我沒見過!”
這半個月,阿釐臨產,不能自理處良多,洗漱便溺都是他親力親為,日常伺候亦是細緻入微,生個孩子,還有什麼好避開的!
心頭一頓,他瞧著周琮,咬牙道:“卿卿她是顧及在淮安王殿下面前的儀容風采,尊駕還是在外等候罷。”
周琮自來不理會除了阿釐之外的人言,可當下,即便希望在床前陪著她,瞧出她是真心實意不願意他們留下後,便不願再令她在此事上再費精力口舌,利落起身,眸似墨潭,九旋之淵,繾綣思慮,百轉千回,凝於這深深一眼:“釐兒素來積善行德,天理昭明,必定庇佑你們母子無虞,無需惶懼,琮便在外間候著,等你告竣功成。”
分明疼痛又來襲,可她四肢卻充盈了比先前更多的力量,看著琮哥努力勾起一個笑:“好。”
她鄭重應下,心頭惶懼神奇地消散了泰半。
周克饉見狀只當周琮是聽了自己的勸,暗道他還算尚知好歹,只等著他趕緊讓位,自己好補到跟前。
哪知周琮淡淡瞥來一眼道:“走罷。”
周克饉:“?”
“去外面。”這回是阿釐說的。
周克饉忍住了分辯的慾望,瞧著她痛得發白的小臉,
身隨意動,飛快俯身,落下輕柔一吻,才依言離開。
兩人一走,壓迫感驟降,接生眾人皆是長舒一口氣,專心觀察起阿釐的情況。
直至夜深,府中所有人盡是提心吊打。
庭中明燈映照,積雨沿著屋簷垂落,漏滴交錯。
扇扇窗櫳內,錯落人影徘徊,忙忙碌碌,人聲嘈雜。
女人的嚎叫淒厲至極,一盆又一盆的血水端出來,新的藥湯端進去。
周琮負手而立,指節發白。
周克饉踱步不停,幾次意欲衝進去,卻不敢在這關鍵時刻上去添亂,一腔焦心憋屈無處發洩,只能恨聲埋怨此間的始作俑者。
“若非之前小產,她這胎便不會有這等苦楚!”胸腔起伏,心聲卻僅能在這仇敵面前盡吐:“自重逢以來,凡有關於她的,我無一不精心照看,稍稍有幾分頭疼腦熱,便唯恐有何不好,竭力消除可能會危及她的一點風險,你倒好,自個兒活得形孤影寡,便讓她揹著這麼大風險給你生孩子!”
周琮正處燥鬱之際,自然無意包容他,斂起長眉,反唇相譏:
“如若你當真如所言這般有心,合該收斂性子,施仁佈德,為她積存善果!”
周克饉方欲繼續吵下去,裡頭一聲高亢的慘叫驟然打斷了他的思緒,
登時什麼也顧不上,撥開重重人群,扎進產房。
映入眼簾的是何等驚心動魄的場景,
明晃晃的燈燭照得一室亮如白晝,阿釐長髮蓬亂自發巾裡散落,絲絲縷縷汗溼貼著她因用力而通紅的脖頸。
她被聲聲“用力,再加把勁兒”催促著,雙拳緊握,眼簾緊閉,口中咬著一片赤黃色的根莖,根本無心注意何人前來。
而床榻上,混著血跡的巾子從她打顫的雙腿之間撈出來。
床上的女人失去了所有身為人的儀容,卻正是在施展著奇偉的造人的神佛之力。
周克饉忘了自己,忘了阿釐,
震懾於女子生育這件事本身。
血淋淋帶著胎衣的嬰兒被託舉出來。
耳邊響起陣陣興高采烈的歡聲笑語,賀喜聲與嬰孩的啼哭喧天熱鬧嗡嗡遠去。
周克饉愣怔著步步走近,撥開她額角纏綿的溼發,瞧著她疲累地衝他遞來如釋重負一眼,兩行熱淚已自他面龐無聲滑落。
他終於有了實感,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緊緊握住她發涼的手指:“卿卿,我的卿卿,做得好,太厲害了。”
阿釐無力一笑,也覺得自己太厲害了。
她授意周克饉用燒紅的匕首切斷母子相連的臍帶。
後者大言不慚:“這也是我的兒子!”
周琮毫無初為人父的自覺,神情幾乎像是被凍住了一般,沒去瞧心生的孩兒,松正著與她一上一下遙遙相望,本來挺直的脊背一節一節塌陷下去,
與她潮溼的額心輕輕相貼:“……再不敢讓你受這樣的苦楚了。”
琮哥身上熟悉的清冷氣息衝散了血腥味,安寧之意充盈在心間,
阿釐方想說“這不是一切順利嘛”
便忽有疲倦如潮水般湧來,
瞬息之間,便陷入了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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