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作願遂】
秋臨神州,蓂開六葉,白日復短。
北上行來,江湖山藪,水闊山遙。
發源西北的江河,遍佈廣袤山川的各脈,歷經夏日連雨的補充,匯聚幹流東奔入海。
中途車船換乘幾次,一行抵達平京之際,已是中旬。
豨兒自記事以來不曾踏足北方,一路上平坦連綿的阡陌與驟涼的天氣,都叫她感到新奇。
可是上回跑馬輸給了孃親,她也無法盡情領略,好在阿弟是個極好的玩具,她稍稍一鬧,這小子便咯咯直笑,比任何人逗都好使。
她也有過氣悶,嫌棄自己的乳名。
“為何驌兒是好看的馬兒,我便是粗野的大豕呢?”
說這話時,她正老老實實坐在馬車上,任身後持著犀梳的婢使給自己扎頭髮,小臉不高興地鼓著,看看車廂上連爬帶走的阿弟,又看看安坐在一旁看話本子的母親。
“是你孃親取得,想我們豨兒像小野豕似的,身子長得強壯康健。”阿釐將話本子擱置傍旁,捏了捏女兒鼓起的小臉,笑道。
豨兒雖覺得孃親這句話說得十分奇怪,卻也只當她是口誤。
“那我射殺那麼多野豕豈不是同類相殘了……”
此話一出,不光阿釐嗤地笑出聲,便是同在車廂裡的青豆以及其餘婢使,皆是笑作一團。
見狀,豨兒嘴巴翹得愈高。
阿釐只好收斂笑容,拉著她的小手開解:“我們豨兒,不肖取個好看的乳名,也長得這麼鍾靈毓秀,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小女郎。”
“是嗎?豨兒覺得孃親才是!”豨兒脫口而出。
阿釐霎時眉開眼笑,恨不得親親她才好。
安撫好了女兒,待休整之時,阿釐去尋了周琮。
時下週克饉正接見新上任的京畿採訪使,而周琮則在提筆錄書,一路上,趁著阿釐被兩個孩子霸著的功夫,他把之前阿釐好整理的文章重修一番,又添了幾篇遊記。
錦簾自外頭掀開,光亮大盛。
周琮微微眯了眯眼,還未來得及看清來人的面容,已上前將人扶了進來。
阿釐聞到一車的馥郁之氣,四處打量下果真在犄角處發現了一株建蘭,淡黃色花瓣猗綻,正揚揚其芳。
“魏家所贈。”周琮道。
阿釐同他並座一處,十指交握,意外揚眉:“可是魏寧澍那個魏家?”
周琮頷首:“魏家與英烈大將軍胡玉樓本家的支脈結了姻親,雖說再難插手漕運差事,卻也能在開道清淤一事上有所涉及。今日隨往的便是魏家家主。”
“那……他來贈蘭,所為何事呢?”阿釐靠在他肩頭,抬眼發問。
“魏寧澍與我有些舊交。”周琮淡淡道。
阿釐輕笑:“可我看琮哥,好像並非高興的樣子呢。”
交握的手緊了緊,周琮坦言:“自是瞞不過釐兒,舊時與魏寧澍的交集也緣於陸尚書。”
他自來不像其他男子那般,要麼恨陸孝植作為李裕的爪牙稱其為陸奸,要麼輕視陸孝植身為女子稱其為陸氏或魏家婦,他喚她的官職,將她視為同儕,欣賞她的高才,同情她的處境,亦痛恨她的結局。
是以魏家這株蘭,著實弄巧成拙。
阿釐鑽進他的懷中,聽著胸腔中穩健的震動,思及陸孝植未有善終,也有幾分低迷:
“我還記得當年,陸大人的婚事,由你操辦,我亦有所參與,都未曾料到魏家竟如此對她。明明當初魏寧澍求娶得大張旗鼓,為何……”
周琮垂眸,自上而下看著她白嫩的半張面頰,垂首親了親。
“當初,他看重的或許便是長公主對陸大人的青眼。”亦如當初周瑾安看上的,也是長公主對母親的垂愛。
神州之上,往復迴圈上演著大同小異的戲目,命運週而復始。
“那琮哥準備如何行事?”阿釐早就發覺,一打進了京畿地界,周琮便有幾分低迷,大抵是物是人非所故。
周琮將她往身上一提,囫圇抱住她,眉眼還帶了笑:“釐兒以為,當何以行事?”
阿釐認真思忖片刻,給出了自己的答案:“加封陸大人的孩子,讓他們魏氏闔族仰仗這孩子的鼻息而活。”
陸孝植是追隨李裕的,如若追封陸孝植,法理情理都難以說通。
“來日尋個機會,讓這些孩子們一齊參加宴會,我便收她做義女。”阿釐握緊拳頭,如是道。
周琮攏住她的手,釐兒是當真想為他分憂,不惜自己大費周折。
有許許多多的不會妨礙到她的法子在,他不可能會讓旁的事。打攪她平靜安寧的日子。
“路子沒錯,但無需收作義女。”眸光深如許,瞧著她耳畔晃動的珊瑚墜子,方才睹物感事那些雜緒,不翼而飛。
方哄完小的,現下又哄好了大的,
阿釐真是志得意滿,
心有靈犀似的轉過身來,
秋眸瑩瑩,捧住他的俊臉,往下一拉,
周琮便從善如流垂首吻了下來。
衣料簌簌,呼吸交融,
車輪滾滾,嘈雜遠去。
……
平京的城牆巍峨高峻,千仞鐵壁拔地而起,緇色厚牆堅實鑄就,東西幾十裡之長,圍抱整座京都,儼為雄關。
日光之下,秋風起,護城河水波粼粼。
兩架並列的巨大的吊橋橫跨河上,規模宏大,橋面寬闊。
上頭大晉儀仗分列兩側,隊形自岸前排開,延伸至城內,足足有近千人
一一手持長槊,頭戴堅盔,擋住前來恭迎安昌王回京,想要一睹風采的京中權貴和家眷們。
旌旗蔽空,百官相迎。
車隊昂首闊步,油然入城。
安昌王連馬車都沒下。
豨兒滿眼震撼,掀著車簾一角,左瞧右看。
阿釐由著她去,溫聲開口:“這便是孃親和爹爹們的家鄉。”
青豆已是離京多年,隨著馬路兩側熟悉的坊市一一掠過,忍不住紅了眼圈。
阿釐拿了帕子給她擦眼淚:“也不曉得察院街的周府當下如何了。”
“您隨便拉個人來問,看誰敢不知無不言!”青豆道。
阿釐使勁擰她:“你這促狹鬼,拿我打起趣來了!”
青豆笑著躲:“說實話都不行啦!”
豨兒聞聲轉頭,便見孃親跟青豆姑姑鬧作一團,只覺孃親生了彇兒之後,愈發開懷,好似沒了煩惱,一點也不像個穩重婦人了。
#
車架在安昌王府前,魚貫而入。
留守府中的周義等人已將東西準備地一應俱全。
密聞時下是兩個郎君共侍一妻,還特命匠人打造了一張圍屏床,長八尺,進深足足有十二尺,三個人睡一塊也不嫌擁擠,隨意翻滾。
好在安昌王府改制擴建之後屋子夠大,不然組裝的部件都進不去!
先將三大兩小的主子迎進院子,各自安頓一番。
周義便上前邀功,講這床用的是上好的伽羅香木,三十多個工匠日夜趕工做了出來,帳幔等配件亦是精心趕製云云。
卻見自己許久不見的主子面色一陣發青,舉步拿下懸掛於牆上的寶劍,用那刀鞘狠狠給了他那跛腿一棍。
原是拍馬屁拍到了馬腿上,阿義抱著他的大腿哭:“主子息怒啊,我這是想著夫人晚間若想帶著兩個小主子同睡,寬敞些嘛……”
他怎麼想的周克饉心知肚明,直接氣樂了,將他推開了道:“本王看你是閒功夫太多了,也莫當這大總管了,即日起改管營造去!”
阿義弄巧成拙,受了打不說,還沒了主管內庫的差事,可算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這般消沉地退了下去,還沒邁出垂花門,又振作了起來。
嘿,這王上斥了他,那他就去找夫人,反正他周義可是跟夫人有舊的。
諒王上何等威武,到了夫人跟前,不還得俯首帖耳麼!
翌日,周義仍是大總管。
……
抵達平京的第三日便是中元節了。
一行人登上硯山。
阿釐帶著二人行至父母墓前。
原本兩座不起眼的小丘,當今已是氣派俱全的墓園了。
她同父親母親道歉,解釋自己這麼多年不能親來祭拜的緣由。
又提及周琮和周克饉,命運奇妙如斯,侍奉過的侯府的兩位公子,現下都是他們的郎婿了。
周克饉已來過此處許多遍,早就尊奉過岳丈岳母了,他笑稱二老泉下有知定然放心自己照看阿釐。
周琮比他要恭謹得多,他將玉器帛品置於祭臺前,行禮、奠酒、誦經文,蹈禮至極。
罪放嶺南的途中,他曾特意命胡明繞道硯山,同她一齊祭拜。
只是當初病重在身,難以周全。
此去經年,再次來到這兩座碑前,叩謝生養阿釐之恩。
感念此生此身,有所寄託。
阿釐本以為自己會在爹孃面前哭鼻子,可實際上並非如此。
冥錢焚燒,煙氣繚繞。
山上蒼松翠柏依舊,穹窿寥廓雲捲雲舒。
阿釐起身,兩手各牽一個。
有著許多硬繭的是阿饉,修長微涼的是琮哥。
爹爹,孃親。
原來人在感到幸福之時,是沒有眼淚的。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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