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番外:蝶夢長春①】
靜謐的時光若河流蜿蜒淌過,他則是水底的一方頑石,
水波一遍又一遍地溫柔撫過,意識沉湎其中。
似醉似夢,魂寄縹緲處,方外瀛洲,永珍虛無中。
濛濛薄霧盡頭,忽有一道明光萬丈穿來。
他本能地往前,飄忽的身軀愈靠近這光的來處,愈沉一分,亦凝一分。
逆行著,霧氣縈繞過周身。
太過刺目,不禁抬手遮在額前。
指腹的粗糲摩擦著額心,他意識到,這是練功累積的繭子。
神竅自這抹思緒一晃,五蘊皆還。
此身所歷之事,霎時灌注如洪。
十九曠若發矇,
回身四顧,只見周遭薄霧轉瞬即收,前方光亮倏地迫近,雙目刺痛,籠罩而下的熾熱,近乎灼燒。
來不及思考,一切又忽地盡數消散。
耳邊隱隱傳來惱人的噪音。
而後便是鼻端嗅到熟悉而幽淡薰香,感受到肩膀被人推搡著,十九費力掀開眼皮。
視野由暗漸明,瞧清了面前的人影。
見他終於醒了,十四眉頭稍松:“早說換你回去不聽,原是打算辦著差偷懶!”他又錘了一拳:“趕緊收拾收拾,這都辰時二刻了,主子冠禮馬上結束了!”
十九恍惚著重複:“冠禮?”
十四狐疑地打量他:“你小子莫不是夢還沒醒呢?發什麼愣?!”
十九不語,只是凝睇他片刻,而後垂眸,仔細瞧著自己攤開的雙手,虛握了握,按了按心口,不疼。
又試著攥緊身側的劍柄。
這劍是百樓的制式。
可早在他與主子滯留嶺南時,這劍便被朱昌茂繳了去。
十四見他行狀有異,揣測這臭小子莫不是值夜著了風寒,方欲抬手試探,便見他猛然抬首,一臉嚴肅地對自己發問:“今朝何歲?”
“啊?嘉定十年啊。”雖是莫名其妙,但被十九這般瞧著,十四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了他。
話音未落,就見這小子肩膀一鬆,仰首癱靠著車壁,抬掌遮住了眉眼。
“古古怪怪的……”十四口中的嘟囔在窺見他掌下滑出的水痕之後,戛然而止。
不由得真心實意擔心起來:“到底怎麼了?小十九!”
“做了個夢,夢見我,一箭穿心而死。”十九抹了把臉,笑著道。
十四鬆了口氣,立刻再給了他一拳:“做夢都能嚇哭,真沒種!夢都是反的!”
“……是麼?”十九又捱了一下,卻沒什麼反應,起身一掀簾子,鑽出車廂。
穹窿無際,永寧宮恢弘樓宇近在眼前,日光自翹角飛簷後傾瀉而下,他闔目張臂,感受微風拂動鬢髮。
夢邪?非邪?
他分明已在魏縣青雲山斷絕生息,
到底是,此刻乃魂歸幽冥的幻境,
還是說,那真真切切的六年,才是黃粱一夢?
按捺住心中激盪,十九等了片刻,果然見周琮打宮門出來。
他跟在十四後頭迎上去,端方郎君由遠及近,面龐是有別於在嶺南時的消瘦,顯得年輕生嫩,神情雖也帶著幾分愁緒,卻也與後來周旋於顧、鄒之間的焦慮疲思之感大不相同。
太陽眩光愈顯,身上這一切幾乎壓得周琮喘不過氣來。
他難有餘裕去注意親衛的反常,徑直踏上寶車,吩咐道:“去安昌侯府。”
十四看向十九,有些摩拳擦掌。
十九卻是一哂,思及當時,他和十四皆以為郎君會去安昌侯府報復一番,當下想來,幼稚至極。
他安靜抱劍,等著驗證自己記憶裡的是否會重演。
馬伕駕車南去,引來無數路人回望這華美的車架。
過了半柱香時間,離侯府只餘半里地,
果然聽周琮反悔:“算了,回府罷。”
十九呼吸發緊,他忽地出聲:“主子,屬下有一事不解。”
“何事。”周琮稍顯意外,側首望過來,眉宇間仍存著幾許鬱氣。
若是以前的十九,肯定會心下惶惶,唯恐在主子心情差勁之時打攪。
可現在的十九,在乎的只有更重要的事。
“莊生曉夢迷蝴蝶,到底哪個,才是真實的。”
周琮看著他,於其面尋不到什麼多餘的痕跡,略一沉吟,沉聲道:“莊生夢蝶,實為“物我不二”之惑,論之必歸於其本身,蝶之生、莊生之生,何為意主,何所欲為之。兩者無庸分辨,行當下是,他者便作漚浮泡影。”
十九認真咂摸他這套說辭,正似懂非懂之際,
便見周琮目無實處,低低自語道:“倘或事非所願,稽於一夢,尚有迴旋之機,豈非幸事。”
迴旋之機……
迴旋之機……
十九心頭微動,自是明白這話亦是周琮現下的心境。
指尖微動,十九簡作一禮,退到了車廂之外。
青石鋪就長街,傍旁皆是熟悉的裡坊。
馬上清風捲起袍角,轉瞬間,十九已拋卻了所有雜念。
向十四做了個手勢,便如片葉飄落一般輕巧下了車轅,幾步向侯府的方向而去。
輕車熟路地翻進高牆,避開家丁,飛簷走壁,懷著驗證之意,沿著記憶裡的順序繞了大半個侯府,卻沒像上次一般遇見說閒話的丫鬟。
因方才事事相仿生出的篤定,又於頃刻間動搖,
心頭乍然一空,十九徑直奔向周克饉的院子。
高大粗壯的銀杏樹枝葉窸窣婆娑。
他閃身推門而入。
有人正背對著門口坐在繡桌旁,聞聲回首,
隨之驚喜溢滿了那尤帶嬌憨之氣的面龐。
“你怎麼來啦?”她立時鬆了手中的九連環,起身幾步跑到他身前。
十九身子僵直,一動不動地瞧著她舒展的笑靨,瞧著她仍存稚氣的眼眸。
“我……”
他心如擂鼓,動了動唇,嘗試說道:“聽聞你……現在是周克饉房裡人了。”
驚喜自臉上如潮水般退去,阿釐心虛極了,不敢看他的眼睛:“……是。”
她垂眸等了良久,也不見十九說什麼,忐忑著偷偷抬眸,卻見娃娃臉少年一副似哭非哭的樣子,著實是嚇到了她。
那神情所載荷的,是何等複雜濃烈的情緒啊,阿釐直覺自己和周克饉在一起這事不值得他這般,難道是世子那裡有什麼不測?
她不禁跟著揪起心來:
“十九……可是世子有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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