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番外：蝶夢長春②】
“無事。”十九笑了笑，絲毫沒有怪罪她“背叛投敵”一事的意思。
目光觸及桌案上的金環，烏黎山上神仙眷侶的歡聲笑貌，猶若昨日。
十九見她仍是憂心忡忡的，終歸提醒道：“今日，是主子冠禮。”
“啊……這麼重要的事，我卻沒提前準備……雖說世子金尊玉貴，我也拿不出什麼稀罕物什，可終歸要送上心意才好。”阿釐更內疚了幾分，又猛然想起來了什麼，立時睜大圓眼：“那那……那世子可瞭解我……我當下的境況？”
十九頷首：“他知道。”
此時，主子已對她生有情愫，那她呢？
如果……如果他搶先一步……
壓抑著某種念頭，心中的天人交戰只有自己知曉，乃至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
阿釐問得小心翼翼：“他可氣我了？對我失望了？”
“……”十九迎著她的眼眸，發現自己竟無法全憑心意自私一回。
暗自輕哂，他如實道：“主子他對此，很是不快。”說罷又問：“你喜歡那廝到甘當通房，卻不願隨我們出宮建府？”既是為周琮問，亦是……為他自己。
阿釐長睫撲朔，呆呆地看著桌案上鋪就的華貴織錦：“我……是我對不起世子，是我辜負了你們的好心。二公子他答應我，等建了軍功，便抬我作平妻。”後半句話聲音愈似蚊吶，咬唇覷著他，等著他嘲笑自己痴心妄想。
十九怎會不信，在鰲山籌備接她回來之時，件件情報無一不昭示那廝的的確確將她視作眼珠子。
但他不會考慮這些，無論這個世界發生什麼，無論她心中有沒有那廝，他都可以毫無負擔地將她帶走。
可若是她與周琮在當下便已兩情相悅，他卻難以下定決心再做什麼。
明明聽到“迴旋之機”之時，沒想著報仇雪恨手刃周克饉，卻打定了主意要搶上一步，將斷氣之前未說出口的話，盡數告訴她。
其時豁出命去，並非依令行事，他只是，想成全她。
見他不語，阿釐更是忐忑不已：“十九！”
“我該怎麼賠罪才好？世子要如何才不生我氣呢？幫我想想法子罷！”
只要你跟那廝在一塊兒，怎麼賠罪都沒用。
十九心道。
他當下有幾分氣餒，又不願走，便沉默地杵著。
阿釐全然不覺，自顧自想法子：“不然我準備好送世子的禮物，登門答謝呢？”又緊接著犯愁：“按理來說……建府喬遷也得要備一份禮的……那還要一併送去。”
十九終是沒忍住，敲了敲她的頭：“心意到了便好，餘下的到時再說，你什麼時候方便，我帶你去買就是。”
順其自然罷，他這般告誡自己。
阿釐捂著頭，
對哦，自己總歸不能讓二公子去帶她出門買，問起來買給誰，恐怕他還要生氣呢！
捱了一下，她卻美滋滋地揚起唇角，露出一排貝齒。
由衷道：“十九！你真是太好啦！”
少年聞聲，跟著笑了起來：“那你定時間，提前一日叫婆子傳與我。”
阿釐點頭如搗蒜：“好，萬一趕上你當差怎麼辦？”
十九本想說她正是主子託付給他的差事，話在嘴裡咂摸一圈，再開口已面目全非：“可以換班。”
阿釐這才放了心。
如今在侯府裡頭，他不好多留，事情交代清楚了，便要同她作別。
臨走又回身，默然無語遙望著她。
熟悉又陌生，
與他記憶中銘刻的模樣相去良多。
此時此刻，她還沒受長公主威逼自裁，未經流離之苦、小產之痛……
早先的溫情密意在白皙的面頰上遺落穠李桃色，她正無知無覺地睜大眼眸，等著他的後話。
其實只需稍稍插手，或者向主子透個信，讓他起早安排，她便能安然無虞地同心上人長相廝守。
可……
十九蜷起指節，無所謂似的笑了笑：“那個……日前我看了個話本子，上頭有個好玩兒的故事，圖蘭國有隻狐貍，守著藤開花結果，待葡萄結得串串飽滿，盡被這葡萄的主人採了回去，狐貍不甘心，但也無可奈何。後來狐貍又來到那株藤下，這回葡萄剛開始結果，如若是你……會不會搶在主人前頭摘下葡萄？”
冷不防被他一問，阿釐一頭霧水，見他不像是開玩笑，當真是在等自己答案，也認真思索了幾息，作出了回答：“我……我應當會摘下一顆嚐嚐罷？或者從那主人手裡買過來，否則便是偷竊了。”
十九搖頭：“這葡萄也是它主人的珍愛之物，不會出讓給任何人。”
“那我便偷嘗一顆，淺嘗輒止，那十九你呢？”阿釐好奇他為何要問這種莫名其妙的問題。
“我……會拼盡全力提前摘下。”十九從猶疑不定瞬間變成了理直氣壯。
若說方才問她時還沒拿定主意，可在聽她說的與自己期待的不同之時，他想要的結果已然不言自明。
因為曉得美味，狐貍自知做不到淺嘗輒止。
“你看，重來一回，合該輪到我……狐貍嚐嚐了。”他笑嘻嘻地背過身去，衝她擺擺手，身若鬼魅，眨眼間便沒了影子。
徒留阿釐愣在原處，雲山霧罩。
……
十九歸府，等待周琮忙完政務，已至子夜，終於涼爽了下來。
周琮沐浴過後，聽聞他有事相商，由是屏退了左右。
“屬下雖出身百樓、受殿下栽培，可自出樓以來四年間，皆是在主子身邊當差，十九心甘情願效忠的主子，只有您。”
他雙膝跪地，頭顱低垂。
上頭久久未有動靜。
他知道，周琮大抵是在考量他此言到底是出自本心還是長公主對他的試探。
沒著急繼續表白，十九忍耐著這漫長的沉默。
一日一夜未曾闔眼，周琮已然身心俱疲，神思卻是清明依舊。
“這便是你要單獨稟告我的？”
十九：“是。”
周琮躺靠在臨窗搖椅之中，腦後半乾的長髮逶迤垂落，如玉面龐平靜無波。
“你今日心不在焉，也是這個緣故？”
“是。”
十九有點後悔當年沒仔細問問胡明同主子交底的契機了，眼下自己莽撞行事，大抵會讓他生疑，可自己要做的事，也等不了一切都準備萬全。
“容屬下逾矩，道一句真心話。殿下聲勢益赫，主子雖深受信重，卻也深受桎梏……殿下將我等派到主子身邊侍候，亦是要時時關注……”
十九瞭解周琮的性子，即便生疑，只要自己表現出太大錯漏，他要培植自己的人，很可能捨不得拒絕，而是往後在用自己的過程中試探幾番。
自己本身的目的也並非是全然取信於周琮，他在乎的是脫離百樓。
只有透過上方之人的手，才能擺脫離樓後的無窮無盡的追殺。
周琮漫不經心地撐手坐起身來，目光掃下：“十九，這並非是你能說出的話。”
聲音愈冷：“說罷，何人指使你，離間我與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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