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番外:蝶夢長春⑥】
阿釐給阿義留了張信。
便由十九揹著,逃出了周克饉為她準備的此方桃源天地。
十九的身量比不得周克饉高大,她被少年牢牢揹著,胸口與他秀挺的脊背被包袱堪堪隔開個空隙,腰腹卻無可避免地貼著他的緊實勁瘦腰身,阿釐雖覺尷尬,卻也知道此刻不是在意這個的時候。
她的雙手搭在十九的鎖骨前交握,隨著他運起輕功驟然躍上房簷,緊張地心頭狂跳。
她也曾被周克饉帶到樹上看山間綠濤看夜穹煙火,可如今切身體會了十九這般宛若仙人般的高低疾飛,才曉得何為“輕功”。
怪不得十九總是引以為傲。
阿釐回首,俯瞰遙去的小院,
眼角溼意消散在兩側呼嘯的熱風之中。
不捨、酸楚、迷茫、傷情……一一自心頭掠過。
待櫛次屋簷掩住視線,再也瞧不見,
終於轉過頭來,深深吐出一口氣,在心中黯然蓋棺定論。
就算我膽怯懦弱,
算我辜負了你的心意罷,二公子。
十九心不在焉,原意是要讓她見識自己這一身俊功夫,可她那些繚亂的鬢髮搔著他的後頸,她柔軟的身子就貼著他的軀體……
這一路行去,已是全憑本能在運功。
原本離開那處裡坊便可以放她下來了,可他私心捨不得,仗著她的信任懵懂,就這般繞了半圈,才到府前停下。
阿釐打十九身上下來,仍有些暈頭暈腦的,於府前抬首看過去,
猶是她長在侯府,常常出入平京權貴所居的太平街,望著這座高大氣派的府邸,亦是對其明顯僭逾建制的氣派門臉感到心驚。
不愧為養在長公主膝下的貴子。
她拽著包帶的指尖泛白,不由地緊張了起來。
有十九在,門房並未有半分阻攔,恭敬道了聲十九郎,便放兩人進了側門。
阿釐亦步亦趨地跟著他,環顧四周陌生的景象,微微低著頭,忍不住小聲問起來:“我……我這般前來不好罷?前來投奔世子,卻半點禮都沒備……”那個本來要做的禁步還沒完工,趕得真不是時候。
十九卻悶頭前行,只說讓她莫擔心。
彷彿也不願意看她似的。
阿釐見狀不敢再問,一時之間心裡更是沒底了。
離開了侯府,離開了周克饉的小院,一旦十九冷漠以待,她便像一隻丟了殼的蝸牛,在全然陌生的境地裡,無處安身,無所憑依。
十九尚沉浸在方才奇異的觸感之中,並未發覺身後的人已是惴惴難安。
繞了幾轉,將她帶至一處窄廳處。
“我先去回稟主子。”他憑著印象,打牆邊的檀木櫃裡頭尋到瓷杯,提了高足案几上的茶壺為她斟滿一杯溫熱淺淡的茶水。
阿釐看向與剛才的茶壺在一處的杯子們,十九跟她解釋:“那都是我們用過的,這個沒用過,新的。”
阿釐將包袱放在交椅上,捧著杯子默默打量著此間,眼睫輕輕撲朔,顯得十分迷茫。
“先在這等我下。”十九撂下這話,沒等她應答,便已大步流星地邁了出去。
小小的包袱在寬大的紫檀椅面上,
便如她煢立在這座空寂的一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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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還沒到正院,得了信的十四就興致勃勃地追了上來:“你帶回來的是何人?”
“別管。”十九腳下不停,幾息之間便過了垂花門,穿過中庭,叩請求見。
周琮方見完客,正是空閒時候,執筆懸腕一頓,濃稠的墨跡毀了整張生宣。
“阿釐姑娘日前來信,決意離開安昌侯府,斬斷孽緣,託信與屬下助她脫離苦海,情況複雜,屬下已擅作主張將她帶到府裡來了。”
寒潭驟然掀起巨瀾,案前青年似是不確定般眯了眯眼。
“她在哪?”
十九心頭一跳,趕緊答非所問道:“阿釐姑娘她……她傷情得不得了,滿心都是那廝……”
周琮的目光沉沉壓下,十九聲音愈弱,不得不正面答道:“就在我們偏苑的偏廳。”
話音未落,向來動靜皆宜的青年已然越過他身側,徑直往外行去。
十九好似嚼了黃連一般,苦笑著跟上去。
怪他著急將她帶出來,怪他沒有主子那般的籌謀,未來得及思量將她帶出來之後安排到何處,只能回到府中。
這番大費周章,簡直是在牽線搭橋……
周琮一面走一面吩咐小廝將後頭準備的那座雕欄花院收拾出來。
十九愈發失魂落魄了。
杯底的茶水半涼,親衛偏廳之中的女子懷抱包袱呆坐著,螺髻上銀蝶髮飾與名貴玉簪不甚相襯,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裙亦與此間華貴陳設格格不入。
聽見了動靜,遲鈍地轉頭看過來,瞧見打頭郎君的一剎那,冒冒失失地站起身來,膝頭包袱“啪”的一聲悶響落到地上。
她囁嚅著喚了句“琮世子”,又飛快地瞥了眼地上的布包,面露赧然,僵著身子也忘了行禮。
十九什麼都做不了,他連在主子先前出聲,都是不敬不該。
只停在門口,遙遙見證他們眼裡只有彼此的重逢。
心頭抽痛,十九自嘲,眷侶何以為眷侶,便是重來一回,任他人上躥下跳,這兩人甫一見面,眼裡就再也沒有其他。
周琮傾身拾起那灰色的布包,卻未立刻交還給她。
“此間並非為你準備的居處,隨我來。”
為她準備的居處?
為她準備……
阿釐猛地睜大了雙眼,啞然張了張嘴,縈繞在心的一切猶疑迷茫都散了去,
喉中澀然哽咽,只剩一個乾巴巴的“是”。周琮唇角噙了笑,近日來頭一回胸中有了舒暢之意。
日頭西斜,廡廊下,她小小的影子就像尾巴一樣跟著他,奇異地,炎夏的燥鬱不翼而飛,
夕陽穿過廊柱雀替,瑰麗之色沿著足下工整青石延伸無際。
十九一口飲盡那涼掉的茶水,回想方才周琮向自己投來的那一眼。
無非是責他辦事不妥,竟將人帶到他們這些侍衛的院落來了。
可是他沒有家啊,他要是有自己的家,就把她帶回家了。
十九抹了把臉,終是不服,身形一閃,已掠出了偏廳,在屋脊上疾步而行。
正在房簷上輪值警戒的十六見狀上前與他並行:“有異常?”
冷著一張娃娃臉的少年從牙縫裡擠出來幾個字:“都好得很。”
漫天霞光將他的映作暗色剪影,
十六停在後頭,只覺莫名其妙。
除了天老爺,無人知道他為何有這一遭。
可既然已經賞我重來一回了,
便送佛送到西,把我想要的,也給我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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