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番外:蝶夢長春⑤】
那跛子臨走時細緻地鎖好了大門,十九起身張目而望,便見他又敲了臨近的幾個民居,來人皆對他畢恭畢敬,不消說,定是事先安排好特來扮作普通人的看守們。
隨著跛子遠去,院中的阿釐也早就止了啜泣,她坐在臺階上,望著驢車遺留在園子中的車轍發愣。
十九略一運氣,一躍而下。
阿釐只聽枝葉婆娑,便有一片陰影投下,再抬眼,眼前就平白多出來個大活人!
“啊——”還未看清來人,本能令她霎時驚叫出聲。
十九眼疾手快捂住她嘴巴,壓低聲音:“別怕!是我。”
少女被他的大手蓋住了半張臉,因驚慌睜大的眼眸黑白分明,蜿蜒著淺淡的血絲,在看清是他之後,霎時迸綻萬千光彩,立刻衝他點著頭眨了眨眼。
直至此時,十九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掌心貼著的,柔軟溼潤的是她的……
仿若被灼燒一般,匆忙收回了手。
“十九!”阿釐喜出望外:“你怎麼找過來的?你收到了我的信對嗎?”
十九背過手去,衝她點頭:“可讓我好一通找。”環顧一圈這院子,才看著她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阿釐聞言,方才的喜意衝散了幾分,垂首看著自己裙襬處露出的鞋尖:“我們……見到他……羅家小姐了。”
十九蹙眉,忍不住打岔:“她為難你了?!”
“未曾。”阿釐見他一副氣勢洶洶的樣子,彷彿只要自己答是,他便要為她討公道一般,心頭暖流淌過,方才被激出來的些許難過倒是不明顯了。她引他一塊到樹蔭下,慢慢將那日的經歷、心跡一一講述給他。
她沒有甚麼好友,連雲竹只是待她不那般的差,知情者如阿義,也是覺得她不識好歹,滿心積鬱似乎只能自己消解。
可十九來了!
十九是她的朋友,雖然他大抵不曉得自己將他當成朋友,可阿釐還是忍不住親近他。
所以她對他傾訴,毫無保留。
一雙葡萄圓眼單純而執拗地望著他,期盼這個朋友可以理解自己。
十九頂著她的視線,面頰發熱,撓了撓頭:“我覺得你做得對,人家性情相合,家世相配,只消一些時日,自然而然就會變得親密無間,夫妻一體,天底下皆是如此……”他有些說不下去了,因為她就像一張白紙,打眼一瞧過去,所有情緒袒露無遺。
起先明明因著他的認同而驚喜,後頭卻又低落了起來。
原本想說得更狠一些,令她早點對那廝斷了念想,可話到嘴裡轉了幾圈,說出口的卻是:“不過那都是以後的事,至少眼下,他開拔在即還肯為你打算,也算得上有心……”
阿釐擠出個笑臉:“十九,謝謝你的安慰。明白我當下的堅持,並非全是‘不識好歹’,我也……我也有勇氣,亡羊補牢了。”
她分明帶著淚,心如刀割,可語中之意卻很堅定。
十九幾次欲抬手,卻終究只是站在她一步之遙的對面,沉默著蹇澀於言。
阿釐低頭使勁抹了抹眼淚,再抬頭,只剩眼角鼻頭通紅,吸了吸鼻子笑道:“你來的正好,你你那隻謝禮我已經做好了,就在屋裡頭!你等會我!”話音未落自己已跑進去尋找。
十九本欲讓她收拾行李,自己這便帶她離開,見狀只好乖乖等在原處。
沒一會,阿釐便小跑著回到他跟前,展開雙手,靛青色的繡囊躺在掌心。
團窠狩獵紋針腳細密地繡在兩面。
十九拿起來,攏在手掌裡頭,垂著眼揚起一個她看不懂的笑:“多謝……阿釐。”
阿釐莫名有幾分發慌,抿唇扯起其他:“琮世子那個……比較費事,還需要些時日。”
“好。我一會將你帶出去,你有何打算?可……要去主子那兒?”十九看著她光潔的額頭,脊背生出了細微的汗意。
“我……我爹孃給我在京郊留了田產,我回到鄉下去住也行。”阿釐也迷茫了起來。
“那可不成,你孤零零一個女子,到鄉下還得了?”十九常年行走在外,比她老練多了,思忖片刻才道:“況且你仍是侯府奴身,被人發現你私自在別處,官服亦會以逃奴論處。回周府倒是頂好的選擇,只是……”
阿釐直勾勾地望著他,一心等著那後話。
十九不太敢跟她對上視線,心虛道:“只是你可莫要喜歡主子,他早就心有所……”
“十九——”阿釐霎時惱羞成怒:“我在你眼裡成什麼了!難道就非要勾引主子不可嗎?你是不是也像別人那樣認為我……我是那種不知羞恥的奴婢。”後頭聲音打顫,捂著臉幾乎又要氣哭了。
他可是她心目中最好的朋友,怎地也能這般誤解她呢?
簡直是天塌了,十九趕忙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哎呦你瞧我這張破嘴!”
少年生嫩的娃娃臉上盡是懊悔,不知所措地圍著她打轉。
“我是怕你……”同主子兩情相悅。
可這話沒法說,趕緊換一種說辭:“這不是主子姿容無雙,怕你被他勾引!”
“……啊?”阿釐忘了生氣,簡直目瞪口呆:“琮世子……怎麼可能勾……引我呢?胡言亂語什麼呢……”
十九才不管是不是非議周琮呢,他瞧著她忘了生氣,趕緊見縫插針轉移話題,讓她去收拾行李,趕緊帶她離開這。
阿釐滿心都是跟他離開,跟周克饉一刀兩斷,自然忘了方才的插曲。
回到屋內一通收拾,打了個小小的行李包裹。
十九一拎便背在了身前,繼而在她面前蹲下身去。
耳廓通紅:“這回,總算能上來了罷。”
“我自己背便好了。”她說著去脫他肩頭包裹的揹帶。
十九一把按住包裹,理所應當:“沒事兒,你上來就好了。”
區區包裹算什麼,便是那驢車拉的貨他光憑自己也能背……一半罷。
他兀自估計著。
阿釐不再解釋,只是使勁去拽那包裹,大有一種不拽下來就不出發的架勢。
十九茫然費解地撒了手。
回頭瞧去,便見她將鼓囊囊的小包袱擋在自己胸前,這才爬上了他的背。
這日的天氣太過炎熱,
心頭火燒火燎,好生難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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