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番外:蝶夢長春?】
門廊深深,碧瓦溼滑,十九匆匆趕到花苑時,瞧見挨在窗下瀝水的兩隻桐油傘,心中已是澀意翻湧。
為什麼?
為什麼他勉力強求,又爭又奪,兩個人還是會像對磁石般,自己千防萬防,稍一錯眼,他們就又湊到一塊兒去了。
廊下燈影微晃,十九堪堪停在門口,理智崩成一根弦,到底沒直接闖進去。
“十九求見主子。”雨過之後,少年人的聲音也蒙著微微潮意。
靜默幾息,周琮自裡頭走來,邁過門檻,徑直行至廡廊拐角處才停下。
十九錯後幾步,隨行而至。
心下思量,裡頭並無第二人的動靜,不知阿釐那丫頭去做什麼了,總不能把郎君撂下自己去更衣了罷?
至於郎君不願他接近阿釐的閨房……
十九心中鬱氣稍散,暗自挑了挑眉。
卻不知他早就來了個遍!不光進過屋內,吃過香瓜子還盤腿坐過羅漢榻!
無需周琮多言,十九便自行稟報來意,正好他本就打算彙報公事進展,早有腹稿,又確有其事,倒真像是特意來此尋周琮的。
十九假借辦外事的機會出去安置阿義和雲竹,是以正事就辦得十分倉促,好在周琮概不知情,不然定會起疑心。
眼下前線最新戰報右威衛失聯,長公主聲張勢厲,置喙安昌侯案的零星言官以殺雞儆猴之意禍及滿門,即便蓋因杜玄通指揮不當丟的醜,滿朝文武恐怕再不敢說句實話,那羅達便是現成的替罪羊。
周琮左右不了李裕,但他已升任要職,此前派十九蒐集漕運供銀翻船一事,便是要守住國庫的一筆用來撫卹將士的銀子,省得各位虎視眈眈覬覦這筆銀錢的大人再拿“百萬”漕工欠銀作伐。
他不斷告訴自己,再沉住氣,所有骯髒都是暫時的。
待長公主完成夙願,威風無處施展,及時獻上新政,便能推行改革,將冗官貪墨等弊病,一點點革除。
若非有這般心念,日日違心行事,來茲,不知先行迎接他的是難以自洽、心境崩潰……還是渾渾噩噩、就此沉淪?
好在有方才那些時刻,容他暫且拋卻一切煩憂。
周琮沉吟片刻,吩咐給了十九一個特殊的差事,去探查休績舅父的下落。
十九自然不願又從阿釐身邊離開,藉口道自己身上傷處有些重,暫時不可妄動,推薦讓十七去辦。
可惜這幾名親衛若知他探查休績的親人蹤跡,必定會向長公主稟報,終是功虧一簣。
“此事只有你能做,關乎緊要,不可延誤,訪親打聽甚少涉及打鬥,庫中有一瓶玄中生肌散,由你取用,事情辦好之後,便可著手安排你脫身事宜。”
十九再說不出推諉之語。
自由身……
有了自由身,他想帶阿釐去往何方,便再沒後顧之憂了!
十九告辭,蹙起眉梢,一路出了花苑,暗忖方才說話半晌,亦未見阿釐的蹤影,那便不是在更衣,更像是根本不在院中。
自花苑往外,必要經過內門,十九尋到彼處,問了守門小廝,才曉得阿釐匆匆忙忙往東邊的偏院去了。
東邊的偏院屬於東南外宅,除了倉房、馬廄就是大廚房。
十九毫不猶豫,舉步便去往廚房。
果不其然,方進院門,就看一群小丫鬟和廚娘們削皮的削皮、擇菜的擇菜,開著的門扉露出裡面女孩認真的側臉。
阿釐繫著襻膊,正在掄勺。
十九幾步湊過去:“親自下廚,是為了主子?”
阿釐聽見人過來的動靜,本能地以為是青豆幾個。
她自己其實也能忙得過來,可她們願意幫忙她在高興不過了,後來廚娘們聽說是給世子做晚膳,一定要跟著打下手,阿釐拗不過,只好當做欠了幾個人情。
其中一個廚娘忍不住說她,道是所謂“親手下廚”一般都是她們這些底下人做好一切,她攪一攪鍋鏟便是了,哪有阿釐這樣的,當真從頭到尾來真的。
阿釐伺候過侯夫人,自然曉得那種“親手下廚”是怎麼回事,她擦了擦汗,衝那廚娘一笑:“你都說了那是貴人的做法,我一個底下人,怎麼有資格效仿,再說了這種活原先也是做慣了的,沒什麼大不了的。”
廚娘們暗自對視,心照不宣地撇了撇嘴,誰人不知道大人對她特殊,這姑娘竟裝得跟真的似的。
阿釐做好了玉糝羹,正在炒菘菜,又忙又急,曉得有人接近也沒在意,直到那來人投下的影子十分高大,才心中生異,未等扭頭,便聽到這麼冷不丁的一句。
這音色再熟悉不過了,阿釐這下連頭都不用扭了。
“對呀,你怎麼過來了?是來拿你的傘嗎?”要是來取傘……那十九也太過小氣了!
要知道那傘就是府中所制,不光他有,管事有,連她們這樣的丫鬟都可以支取!
油鍋的滋滋聲中,熱氣騰騰。
“哼。”少年不答,抱臂斜眼瞧著她汗涔涔的側臉。
阿釐納悶地偏頭一看,這人嘴巴上都快能掛油壺了。
“你到底是來幹嘛的?氣呼呼的樣子,誰惹你了嗎?”阿釐想到這種可能,不得不分出一半心神,餘光注意著他的神色。
“我來瞧瞧某人是怎麼獻媚討好的。”
阿釐怒而瞪過去。
十九不甘示弱,也瞪著她。
就這麼幾息之間,鼻端忽然捕捉到一股子焦糊味,阿釐趕忙正過頭來,定睛一瞧,油燒乾了,菜糊底了!
本就著急著完成的活計要從頭再來,這下再也沒法有好脾氣待他了,她大力一掫,唰唰兩下把糊底的菜掃出到鍋邊的大碗裡去。
“我好像不止一次同你講過,我沒有旁的心思,我不曉得你這廂是因何而來盤問我,嘲諷我的……”一開始怒氣衝衝,但越說越委屈,後邊鼻子發酸,聲音愈小了起來。
後面就不理他了,阿釐真的傷心了,連緣由都不想追究,決定十日之內都不要理十九了。
簡單沖洗完鐵鍋,時間不等人,她放棄了上一道,轉而把包了魚的蓮蓬放到鍋裡煎炸,噼裡啪啦的油花飛濺。
阿釐剛要拿了鍋蓋擋一擋,就見十九猛地抬起手臂,擋住了所有迸向她門面的油點子。
“誰用你假好心!”阿釐口中罵著,手上已趕忙扣上鍋蓋,又將他裸露在外頭的手腕手背細細查看了一遍。
“好好好!我就應當容你被油崩地毀了容貌,看你怎麼面對主子。”少年垂眸,瞧著被她握著的手,聲音低地快叫人聽不到。
阿釐聞言,將他爪子甩開,氣得簡直不知道要說什麼好了,最後還是委屈居多:“行,我就是那樣的人,即便知道世子心有所鍾還要肖想,我當真是錯了……不過最最最錯的,是還想著獻媚你這個大白眼狼!”
“我?”十九怔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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