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番外:蝶夢長春?】
縱使下過雨水,可夏日正午的太陽仍熱得人生躁。
阿釐打親衛偏苑出來,抬袖拭去額間熱汗,實在累得慌,邁著沉重的腿腳,到庭院假山陰影裡避暑。
她坐在一塊較為平坦的矮石上,手邊是空了的籃子。
原本里頭滿滿的豌豆黃,盡數便宜了十七幾人,她撲了個空,也沒打聽出什麼新的訊息來。
十九這廝到底去辦什麼差?去哪裡辦差?何時回來?
他不是方立了功回來嗎?還大言不慚得了大好處,怎地轉眼又走了,甚至招呼都沒同她打一聲……
阿釐靠著微涼的山石,心不在焉地疊著帕子,瞧著那在不遠處橫亙著的與侯府相仿形制的廡廊,忽地想起以前來。
以前的她,等著盼著,周克饉自軍中歸來。
如今呢,周克饉不知身在何處,而她又這般等起十九來。
等待的滋味,好似這曲折的廡廊,在心頭蜿蜒延伸,不知盡頭。
幽嘆一口氣,阿釐起身拍了拍裙子,挽上籃子便要繼續往回走。
天光正盛,繞過了假山的陰涼,目之所及皆是亮堂堂的。
蜻蜓自無波的池水上的蓮葉間掠出,薄透的翅迎著日頭晶瑩閃爍,幾個飛旋,拖著碎光,劃過眼前。
一剎之間,蜻蜓星子般的尾跡餘光裡,周琮那頎長的身影自月洞門後進入視野之中。
郎君身著紫紗鎏金官袍,頭戴寬沿紗帽,在白玉般的面容上投出一截暗影,溫潤生光的琉璃珠玉順著兩鬢垂在胸前,同那金玉腰帶,以及端置於身前的修長手指上的翡翠扳指,瑰麗相輝。
他輕抬下頜,已是瞧見了她。
隔著一段距離,阿釐趕忙福了福身。
她本就不經過那月洞門,回去的路在另一個方向,可世子卻向她招了招手。
阿釐心頭亂作一團,一面糾結著向世子問及十九的蹤跡是否太過逾矩,一面快步走上前去。
遠遠瞧見人兒額頭浮了層淡淡的反光,周琮不及思索,已是移步退至了牆邊的陰涼之下。
當晚一別,多日不見,她似乎沒太大變化,眼下走來,輕蹙著秀眉,大抵是嫌這正午的陽光太曬,那長睫垂遮,脖頸亦是低垂著的姿態,與永寧宮裡的那些對他一貫恭謹的僕從們,沒甚麼分別。
“大人。”阿釐站定在兩步之外,朝他問好。
鼻端縈上薄荷冷香,不由感到一陣通暢舒坦。
周琮垂眸,視野裡是她吝嗇相對的渾圓顱頂,烏黑稠密的髮絲梳成簡單的螺髻,上頭僅有零星飾物,也不知為何捨不得用府中的月例,明明早前便讓管事多發了幾回賞。
偶然碰面,其實招她前來,不過是出於本能而已。
待目光落在女子身側的竹籃之上,才算有了由頭:“午間日頭毒辣,攜著籃子往哪去?”
“粗製了些糕點玩意兒,送大家嚐嚐。”阿釐抿唇,只盯著他官服上一處流光溢彩的暗紋,明明身處陰涼之下,卻覺得更為難捱起來。
“還有麼。”
阿釐訝然抬眼,對上他遞來的目光,心中一顫:“應是沒了的,但大人若想試試,阿釐是不吃不睡也要再做一份的。”
周琮抿唇輕笑:“何須那般,只你送人時有想著留我一份,便是很好的。”烏紗平簷下,眸中清光一片,比庭中池水更為粼粼動人。
剎那間,被這幾欲將人溺斃的溫柔所攝,阿釐毫無準備地便將心裡話說了出來:“原也不是未想著大人,只是覺得這些小食實在粗糙,不好遞到您面前,對十九他們卻是隨意的……說到十九,大人可知他何時回來?”
“有事尋他?”仍是輕柔的強調,可若細細聽來,便能分辨這聲音好若冷泉,透著絲絲涼意。
阿釐卻沒那副玲瓏脾性,所思所想全憑本能,當即自然而然地道:“確是有事,可也不是什麼大事,先前欠了他幾兩銀錢,本金還了,但還沒補利錢。”
“短銀錢,何不同我說。”
阿釐不好意思地笑答:“用作來制給您的香囊,再跟您借錢,哪有這般送禮的。”
眉眼一鬆,周琮輕應了一聲,又道:“那香囊我很喜歡。”
“實在太抬舉我了。”阿釐著實不知道答什麼好了,羞赧之下才想起來自己的問題世子還沒回呢,忙又問:“那您曉得十九何時趕回來嗎?”
“歸期未定。不過天底下再無你這般急著還利錢的債戶了,阿釐若有需要,琮也可相借。”郎君輕巧道。
打世子這也未得到什麼訊息,阿釐不禁有些萎靡,聞其調侃也只是勉強笑笑:“您不知自己對底下人有多好,這近來日發放的賞錢比我在侯府三年得的都多呢。”
周琮凝睇著她滿是失落的眼角眉梢,心臟化作雨燕,拖著打溼的一身羽,沉重張翅,鼓譟著悶響,無力地下墜。
昨晚筵席,長公主做主,南下一事,勢在必行。
十九當日所言,已然有一則應驗。
其餘事宜亦派人暗中尋訪,周琮隱隱有所預感,卻也敵不過箇中私心,極力期盼著,於他有關的那幾句是妖言惑眾。
近來,晚夏的三更天,夜涼如水,他性子如是,怎會不思忖如若屬實,當何去何從。
連審幾日,十九口徑如一,他口中的那個“周琮”,言行舉止,行事作風,無一不是在種種境況之下自己會做出。
樁樁件件,細節之詳實,恐怕只有撰事箸傳的高才堪寫出。
思及此處,周琮偶或遍體生寒,世間竟當真有死而復生之怪事?
命運倘是洪流,此際,他便是一線高懸之溪,無可避免地併入留給他的命數之內,順著河道滑過一顆雨花石,傾然而喜卻不可停駐。
胸腔一痛,周琮只來得及抬掌捂口,短促的悶咳後,喉頭漫上的,是熟悉的鏽味。
掌心的溼意,自不肖看。
“大人……”她急急走近捧上手帕,面上擔憂毫不作假。
周琮淡淡避開,寬大的袍袖擺過,已是未留一言作別,便越過了她的肩側。
薄荷的清涼轉瞬即逝,阿釐隨之回首,
只見那亮堂堂的庭中,輝煌日光照耀,他身如青松玉樹,
愈加遙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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