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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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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十九番外:蝶夢長春?

【十九番外:蝶夢長春?】

夜色猶如漫天巨網,緩緩鋪陳,一切事物籠罩於其下,不得喘息,難有解脫。

周琮背靠桌案,平復良久。

闔眸再睜眼,激浪渦旋似乎已盡數斂去,終歸平靜,僅有泛紅的眼緣昭示尚存餘瀾。

他踽行至桌案後,沉身靠進忍冬纏紋紫檀交椅內。

酉時方至,府中燈火漸次點亮,簷下葳蕤亮堂,透過窗紗,化作一灘琥珀般柔黃,映入這間黯淡的方寸之地。

將那冷淡的青山黛色衣衫重新染成秋煙色,原本蒼白至極的面容也因而呈現出康健的氣色。

他看向不遠處的伶仃無措的人影,額心痛地更厲害了些。

忽地嘶啞出聲:“來人。”

阿釐立時精神一顫,整顆心都跟著提了起來。

卻聽他此番僅是吩咐來人斟水。

由是才意識到,周琮的聲音早就啞得如嚥了砂礫一般,喚人前來也並非是要發落自己。

飛鳥影子掠過窗沿,撲簌遠去。

阿釐蜷著袖角拭去眼睫上的溼意,視野終於清晰了些。

他身子似乎又差了許多,不知是連日的趕路的勞頓還是方才她當真令他神傷了。

然則,她既不讓他如願,掛念何嘗不是多餘?

心口難開,她眼下能做的,不過是惴惴不安地站在這兒,任他如何處置。

周琮洇了嗓子,自青玉瓶中倒出十幾粒暗紅色的細小藥丸,一吞而下。

書房亮起燈盞,呼吸漸漸和緩。

他面上無甚多餘神色,長眉稍蹙,挾著隱隱的疲憊之態,長睫自眼下打出一片陰影。

時間拉的很長,像是不肯將書翻至最後一頁,周琮久久沉默著。

晚風忽起,樹影搖曳,婆婆娑娑。

遙遙聽見銅鑼敲擊,巡街更夫口中呼著“天乾物燥,謹防火燭”的號子,迢遞而去。

相對無言間,已至戌時了。

阿釐調動僵硬的雙腿,一步一步挪至前方書案上琉璃燈盞的輝光之內,雙膝一彎,“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周琮稍稍掀起眼簾,默然而沉靜地望向她。

“大人……”女子方一吐字便驀地停了下來,未曾料到自己開口聲音竟顫抖如斯,活似扭曲卷折的琴絃。

阿釐定了定心神,緩緩吐出一口氣再開口道:“阿釐自知輕率,無您庇護斷不可活,到府中之後,又改換良籍、衣豐食飽、習得藝能,救命之恩更添再造之恩,此生無以為報,幸得郎君青眼,便是天降的餡餅,本當歡喜地雙手雙腳接著。可……正因君恩深重,心如明月,身卑賤不可高攀,心猶疑不敢玷辱。”

低聲細語似平京秋雨,淅淅瀝瀝地灌入耳中,帶著潮溼的涼意。

周琮不語,目光平靜描摹著下方的人影。

她跪在地上,細薄的皮肉下是一望即知的纖巧骨頭,帶著穿透衣衫的伶仃。

回想起來,無論是在秀山遇熊的絕境中、在侯府飽受欺凌的難捱裡甚至在知曉周克饉的死訊後,她的魂靈仍然挺佇,兀自蒲草似得接收日光而生長,隨著春風而搖曳。

他將她帶到身邊,精心教養,卻換得了草葉凋敝,憔悴如斯。

為了旁人。

阿釐仰首,胸膛起伏咬了咬唇,凝神靜氣後,鼓足了勇氣接著剖白:“眼下阿釐將自己所想和盤托出,如若郎君洞悉無遺之後,仍存心意,阿釐俯首領受,通房、侍妾……或有其他安排,阿釐盡然心甘情願。只是……”

原本挺直的脊背緩緩駝塌了下來,阿釐雙手攥緊了裙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裡,淚水像是斷線珠子般顆顆墜下,接連不斷:“不知十九犯了何等忤逆之罪,阿釐與他相處良久,只知道他對郎君當真忠心耿耿,但求郎君繞他一條生路……”

周琮指骨抵過脹痛的眉心,不由自嘲而笑。

燭淚滑下銅座,早就失態的青年淺淡出聲,相譏道:“口口聲聲悉聽尊便,卻是明白我性子,素來不喜勉強。字字句句感恩戴德,實則為他求情。”

阿釐聞言,倏地愣住了,

舉目望向他淡漠的面容,整個人好似被塞了黃連,滿嘴全是苦味。

周琮唇線平直,視線落在她臉上閃著明光的水痕上,袖下雙手收攏成拳。

呼吸變得短促,胸腔裡空落落的發慌,大腦一片空白。

阿釐強忍著鼻酸,抬起發顫的指尖,在他的注視之下,剝下外衫,抽離腰間繫帶。

沒了束縛,藕荷色輕衫霎時鬆散開來,

露出裡頭的海棠色抹肚。

周琮匆促錯開視線,卻避不過一瞬的目之所及,

那胸骨瘦的嶙峋可見,脂乳依舊聳然,輪廓豐盈。

揮之不去。

耳中捕捉衣料窸窣不停,胸腔一股怒火憤而高張,他掩住悶咳的慾望,蒼涼悲哀之意徜徉全身,低聲開口:“蘭釐,你將琮視作何人。”

阿釐已經止住了淚,她跪在原地,雙肩赤裸,只著抹肚,秋涼侵襲全身,令人瑟縮。

但她似乎明白他所想:“阿釐此舉,並非為了求情,而是明證所言非虛。對郎君,此身此心,予取予求。”

燭火之下,她執拗的身影映在東牆。

周琮徒然生出一股不甚熟悉的無力茫然之感。

他待她之意,本不該在旁事混雜中吐露,而此情難抑,不可自持,果真落得此情此景,難以收場。

無論是怙恃此身的耐性從容,亦或是從長計議事緩求圓,甫一聽聞她心裡有了別人,就陡然失了定力。

便如只有靠近她才會安然鬆懈一般,世間人事如何,從無道理可言。

喉中血氣尚有餘存,眼睫間溼意積存,一滴淚無聲垂落。

耳邊響起盛夏時的喧天蟬鳴,周琮鬆開指節。

他轉過身來,不再避諱,行至她面前。

青年郎君俯身,淺淡的蘭香撲面而來,阿釐倉皇闔上雙眼。

卻感覺肩頭重新披上了衣衫,再睜眼,正對上近在咫尺的幽然雙眸。

雪白的肌膚盡數掩藏在衣料之下,修長的手指輕柔拭去她臉上未乾的淚痕。

“莫怕……”帶著鹹澀淚溼的手掌順著女子的髮鬢往上,拍了拍她的頭。

他又變回了那個她所熟悉的會溫柔包裹她的泉水。

“事到如今,非琮本意。”扶著她肩頭起身,周琮頓了幾息,色澤淺淡的雙唇牽出一抹笑弧:“我答應你,十九不會有事。”

阿釐倏地瞪大了眼眸,驚喜之餘困惑因何峰迴路轉,不懂他為什麼忽地轉換心意,

旋即便聽到他聲明瞭她的結果。

“倘留府中,難免尷尬,不若隨十九離開這裡,離開平京。”

夜涼如水,身如玉樹的郎君如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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