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番外:蝶夢長春?】
“醒醒!”
渾渾噩噩中,隨著肩膀被拍打,十九勉力掀開眼簾。
視野裡的人影尚為明晰,對方已掰住了他的下頜,將一股微涼的液體灌進口腔。
頭腦霎時清醒起來,十九劇烈掙扎,這具無力的身軀卻難以撼動鐵鎖一般的大掌。
“解藥,這是解藥!”來人操著熟悉的音色如是道。
這是胡明的聲音,十九劇烈喘息著安靜下來,待眼前的發黑暫有緩和,才眯著眼瞧清了他的模樣。
胡明見他不再掙扎,便開始自顧自地解開他琵琶骨處的枷鎖。
混沌的大腦無法令十九思考更多,他偏過頭,嘶啞發問:“做……什麼?”
鐵鏈嘩啦啦響動之下,胡明的冷笑清晰可聞。
“主子要放你走唄。”
“……什麼?”
“呆子!我說主子開恩放你走,偽造你假死,放你自由!因禍得福了小十九!”
不知是他這句話的神力還是先前解藥起了效,霎那間,十九隻覺疼痛癱軟的四肢立時充盈了幾分氣力。
一側的鎖鏈落地,身子失去平衡,不由自主地歪斜著,他嘗試抬了抬,肩胛骨的傷口驟然劇痛,激地他出了一身冷汗。
“嘶……代價呢?他想知道什麼秘密?主子什麼時候見我?”
胡明聞言動作一頓,挑眉瞥了他一眼。
“出去就能見到了,除此之外,還有一則好訊息。”
“什麼訊息?”十九咬牙忍痛,活動筋骨,心中罵胡明這廝磨磨蹭蹭,淨賣關子。
“你既聲稱乃是重生之人,預知一切,那你先告訴我,我與她能否如願遠走高飛。”握著鎖鏈最後的開扣,胡明面色肅然,緊緊盯著他。
十九理所應當道:“你和阿喬嘛?你們可是遠洋出海了,不知到哪個仙山快活逍遙去了。”
楠喬都是以假身份示人,自己也從未向任何人透露過楠喬的姓名,況且前事皆有佐證,十九確有預知之術!
胡明霎時鬆了眉眼,利索解開餘下的鎖鏈,身上是止不住的喜意:“好!好!好!”
十九見他喜不自勝,也忍不住被他感染地輕鬆幾分:“欸,你倒是說啊,什麼好訊息!”
胡明攙著他坐到審訊桌前,又丟出一瓶外傷藥給他:“那位蘭姑娘,跟你一塊走。”
見他愣在原地,呆若木雞,立刻嘲笑起來:“呆子!這止疼藥可是我白送你的,還不趕緊塗好速速去見主子!”
“到底是怎麼回事?”十九急切地仰頭看向胡明,感覺頭腦再次昏昏然起來。
周琮任阿釐跟自己走?
為什麼?
發生了什麼事?
他想得到什麼?
“還不是蘭姑娘為你求了情。”
胡明的回答猶如一壺瓊漿仙醴驟然灌進頭顱,十九驟然忘了身上的痛楚,忘了思量,只剩滿心的驚喜雀躍、酣暢快活。
“當真?當真?是她想跟我走嗎?”他一連發問,眼中盡是光彩。
胡明知曉原委,見他這般毛頭小子的模樣,也不忍心攪興,僅是笑著敷衍了過去。
待這小子休整幾息,換了身衣裳,才領著他到外院書房。
自地牢重返人間,不甚適應,日光無比刺目,皮膚灼痛,十九眯起眼睫,能盡情的只有大口呼吸這庭院間新鮮充沛的氣息。
“主子,人帶到了。”
胡明留在門外,十九自行推開了那扇熟悉的捲雲槅扇門,邁過梨木檻,入目是一座素錦屏風,繞過去,便見一室明亮間,器物繁疊置而有序,正中的紫檀交椅上,著常服的貴族青年淡淡投來視線。
“郎君。”十九躬身行禮。
周琮望著他,仔仔細細地打量他,沉默幾息,才開口讓他上前來。
案上有一本裁好的冊子,青年沉緩道:“五日之內,將你所之事,錄於此書。”
十九看了看那個冊子,抬眸直視他:“錄完,我便能帶她走嗎?”
周琮下頜微收,眼神頃刻間變地寒涼無比,薄唇平直:“錄畢即可。”
“多謝郎君開恩,能否讓我去瞧瞧她?”即便這是周琮的計謀,只要讓他再見她一面,問問她是不是心裡真的有他,那便是死第二回也甘願了。
周琮未言,起身臨窗負手而立,
舉目四望,秋日晴朗,高天無一絲雲跡,羈雁南飛,不知何時回還。
袖下扳指微涼,無序轉動。
西風襲來,金色樹葉婆娑,落木蕭蕭,輾轉吹入簷楯下。
周琮抬手,撚起一片枯葉,眼前橙黃的輪廓漸次模糊,多年前小童扒窗欞向自己討蟲的一幕,乍然回現。
又有風一陣,視野內只餘窗外庭院,四季輪轉,一成不變的庭院。
他偏首,墨髮滑落脊背,露出半張俊顏,入鬢長眉下美目垂遮,犀顱玉頰,膚色澄明剔透。
緩聲道:“任憑你們二人心意罷了。”
說罷回身撇掉手中枯葉,似仙人斂容,如曜靈潛光。
…
十九從書房退出來,怔忪半晌,握著書冊的手掌緊了緊,決心來日定要將蠱蟲帶給周琮治病,
終是不再猶豫,往花苑行去。
行愈近,肉身的痛楚愈遙遠。
迴廊蜿蜒,繞過山石竹林,秋風吹起他空蕩的袖擺。
青灰院牆下,撐腮蹲坐在杉木髹漆門檻上的女子循聲望來,
此間世界驟然停頓,只剩她傾然而喜的雙眸,含光粼粼。
“十九——”竄上阿釐前去,身後藕荷色裙襬飛揚,宛若朵瓣亂謝。
瘦骨伶仃的少年雙臂一伸,穩穩地將人兒託進懷中,一圈又一圈地帶著她旋轉,面面相看,心頭滿溢,咧嘴笑個不停,如獲至寶:
“是我,阿釐!是我!”
阿釐緊緊環住他的脖頸,面頰貼著他枯似稻草的亂髮,
眼角洇出溼意,被帶起的風颳得生疼。
氣喘吁吁地停下來,心頭鼓譟不歇,十九仰頭,仔仔細細地看著她的素面。
阿釐垂頸低首,眨了眨溼黑的羽睫,捧住他的雙腮:“瘦成骨頭架子了。”
十九忍下酸澀,揚眉故意道:“你不也是?阿釐,你何以消瘦至此?”
阿釐抿唇不答,只憐惜地用手指摩挲他臉上的乾裂的小口子。
“是為我嗎?”十九迫不及待地追問。
阿釐彎了彎眼:“是為你。”
“你怎麼曉得我被關起來的?你為我跟郎君求情了?!你怎麼說服他的?你……”十九興沖沖問了一通。
阿釐卻不再回答,只掐他胳膊要他放自己下來。
十九見她不肯告訴自己,雀躍的情緒漸漸低落下來,
戀戀不捨,卻還是乖乖聽話撒了手,放她雙足落地,只是雙眼凝睇著她,患得患失地追問:“那你,當真願意跟我走嗎?”
阿釐苦笑著擷起他同樣傷痕累累的大掌,捧在手中,柔聲告訴他:
“願意。十九,我願意跟你走。”
由他牽起的姻緣絲線,終於攀上她的指尖,
胸口隨之綻出排山倒海的歡愉,比洞穿心腔的痛楚還要劇烈。
美夢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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