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朝雲暮雨長相見】
日久天長,南承北晉修好。
重輝佔據地利之便,又得安昌王偏愛,縣擢為府,三載有餘。
春夏之交,細雨霏霏。
洇溼青瓦,涓涓彙集,沿著椽當,如珠瀉落,泠泠淙淙,打溼海棠枝葉。
重門疊院,樓閣錯落間,婢使小廝往來行走,各色油紙傘梭遊。
西隅山石松柏之下,鑿有一方偌大碧湖,形似望夜之月,將圓未圓,尺近盈畝。
雨腳如麻,水波輕顫,錦鯉浮聚在水面,張合吐息。
時霧靄彌矇,卻有一道殘影飛掠而過,直奔湖心石舫而去。
那黛瓦烏簷之下,秀帷隨風飄晃。
其內的臥榻上,幾人正打著葉子牌。
那影子衝進來,也不管身上溼漉漉的,徑直撲到其中一名女子的膝上,將其藕荷色的羅裙洇出一片絳紫來。
阿釐被衝得往後靠了靠,撂了手中的牌,張臂攬住小人兒的後背,抬起指尖摩挲了幾下她尤帶雨霧的髮髻。
“豨兒,下雨天莫在外頭飛著玩了。”
快滿十歲的小女郎個子比同齡人要高,身著赤金相間的緊身短打,梳著雙螺髻,兩側鴿子蛋大小的珍珠輝懸,小臉蛋上明眸紅唇,稚氣的面頰肉未褪,卻也能瞧出骨骼的銳直,蘊藏著倔強之氣。
她摟著孃親腰,拱著腦袋往懷裡鑽,甕聲甕氣地為自己辯解:“二爹爹囑咐過我要勤加練習。”
曉得她是剛習得輕功太過興奮,阿釐無奈,接過來青豆遞過來的巾子,輕柔拭去女兒身上的水珠,握了握小人兒的後頸,吩咐竹影:“帶她回去換身衣裳罷。”
“今日下雨天氣涼,正好讓廚房燉好了驅寒湯,沐浴完喝了,夫人也不必擔心女郎著風寒。”竹影早就是青豆之下最妥帖的大丫鬟了,等小主子撒夠了嬌,就帶著周妙宜沿著廡廊回房去了。
阿釐重新拾起葉子牌,衝小几對面的黃夫人歉意地笑了笑:“她素日沒規矩慣了,也是同你太熟了,連伯母都不喚。”
這位黃夫人乃是魏國公黃周喜進京後另娶的平妻海氏,出身自官宦世家,教養極好,是以黃周喜外面的一概交際都交由海氏負責,先頭的妻子茉娘則在府中主持中饋。
海氏聞言搖了搖頭:“夫人言重了,妾還羨慕這般如膠似漆的母女情呢,我們家那幾個小子最喜歡去外頭玩,每日來請安也是走個過場,哪像郡主這樣熨帖,眼裡只剩夫人了。”
“她在我面前,總像是長不大的孩子似的,可你瞧,時間過得這樣快,轉眼就快到了議親的年紀了。”阿釐說到此處,打牌的興致也消減了不少。
“王上威加海內,郡主出身高貴如斯,豈非天下郎君任她挑選。”丈夫就曾動過讓自家的大公子尚郡主的念頭,被她立時掐滅了。
莫瞧大人之間,丈夫深受安昌王器重,但若論及女兒的歸宿,恐怕天上仙人都不夠安昌王挑剔的。
他們府中的兒郎樣貌平常,更非心醇氣和的性情,怎會是佳配呢。
“豨兒主意大得很,我們做父母的選的,她都不願意呢。”
先前有膽大的求娶周妙宜,周克饉怒氣騰騰將其訓斥了一頓,但也被此事提了個醒——女兒已經到了貴族議親的年紀。
自然是百般挑選,萬般考察,問過她,問過周琮,經由三人篩出了兩位合適的人選。
待為觀察性情府中設宴招待這些世家小公子們,周妙宜卻是對人家毫不客氣,甚至在發現在場沒人能拉開一石的弓之後,嘲笑這些人手無縛雞之力,武比不上她,文更是沒有半點爹爹的風采。
阿釐氣她養出了跋扈之態,周琮卻不以為意,周克饉雖也生氣,但他氣的是女兒光在話裡稱讚周琮,忘記了她這身功夫就是二爹爹教的!
同女兒談及此事,對方恍然大悟:“對哦!他們哪配同爹爹比,那文章還不若彇兒好呢!”
周克饉對女兒沒了脾氣,開始想念在承國上課的兒子。
周潛小小年紀,行事就極有章法,遺傳了周琮的敏而好學,處事冷靜的特點,性情上卻是取了夫妻倆的長處,心胸豁達,為人活絡,為人圓融,言辭討巧,哄人開心輕而易舉,換做任何人都很難不喜歡他。
他清楚自己親生父親是周琮,但卻與周克饉更為親近。
阿釐曾好奇問過,時周潛還未對阿釐設防,徑直交代了自己的心思:“我身上流著爹爹的血脈,不用做任何,他便愛我;二爹爹雖也疼我,但卻更多是因為母親,我與他親近些,不光是發自本心,也是省的他因爹爹有我而他無親兒心中不平,令母親難做。”
聽了這話,再看看年方六歲的兒子,阿釐驚異地當夜便跟周琮講了,作為生身父親的周琮也是稍感意外,此後對這個兒子的脾性觀察地更細緻了些。
在發現周潛無論貴胄寒門、三教九流廣泛結交後,立時將他從重輝送到劍南道山中書院讀書。
“要壓一壓他的性子。”周琮如是道。
阿釐自來信任周琮的判斷,雖不捨,也痛快地揮別了兒子。
當時周克饉在平京,忙著見聳昆南下的王子,連氣都是在延遲知曉此事後才生的,木已成舟,自然不能再把周潛接回來。
唯一對此有異議的周潛本人,想出了個刁鑽古怪的法子,從姐姐那裡入手,將山裡的苦學美化成無人管束的快活日子,招引周妙宜過去跑馬玩,然後鼓動姐姐騎馬帶自己出山去街市玩耍。
還真叫他成功了一次,把跟著的侍從和學院的山長嚇地人仰馬翻,好一通人折騰才將兩個祖宗請了回去,再寫信告罪淮安王。
自此之後,有了防備,周潛再也鑽不了空子了,好歹是沉下了心好生學習。
……
左右眼下阿釐暫住重輝,會在回華康的時候順道看看兒子,周琮和周克饉各有正事,但是來重輝的別府總是方便的,三個人一塊住了這麼多年,世人也從一開始的詆譭變成了現在的嘖嘖稱道。
和黃夫人聊了會兒女兒的婚事,外頭就通稟周克饉回府了,
黃夫人極有眼色,立時就找了理由離開。
雨稍停,穹廬依舊氤氳靉靆。
海氏走後,阿釐在榻上側歪著看新來的話本子,
沒一會兒,便聽見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抬眼一瞥,正瞧見那修長的手指撥開秀簾,男人身著絳紫雲紋圓領袍,髮束玉冠,笑著睨著她。
“今日這般快?”阿釐側臥著瞧他,懶洋洋地不想動彈。
周克饉大步邁過去,坐到她身側,長臂一伸一攬,便將人囫圇抱在了腿上:“瞧你說的,哪天我不是急著來見我的卿卿。”
而立之年的男人面上的骨骼更為硬朗,膚色因著時常奔波不似少年時白皙,那雙顧盼神飛的鳳眼仍舊明亮,瞧著她的時候,琥珀色濃郁地像是一汪金色的蜜。
阿釐勾住他的肩膀,仰頭瞧他下頜上黯淡的舊疤,指尖輕輕拂過,男人的大掌便已經從腰間移到下方了。
“都聊些什麼了?”周克饉換了個姿勢,自己側臥躺進軟塌裡,讓她趴在自己身上,指尖摩挲著她的臉蛋,懶散地閒談著。
阿釐嫌他身上犀皮腰帶太硌人,不肯貼著他,只用手肘撐著他的胸膛:“聊了幾句豨兒的婚事……阿饉,我們為豨兒招個夫婿好不好呢?”這樣女兒就能永遠留在她身邊了。
周克饉幾下解開皮帶丟到地上,壓著她的後腰貼近自己,又看她貌似真的因為此事焦心著,有些哭笑不得:“讓她自己選罷。”
“什麼?”阿釐盯著他打量,發現他臉上的神色竟不像是開玩笑:“我們優中選優讓她挑嗎?可她也瞧不上啊。”
周克饉心不在焉地拔下她髮髻上的簪子道:“不,就讓她自己選,便是選個馬伕,我也要加封其為國公。”
阿釐有些惱怒了,攥拳打了下他的肩頭:“能不能好生講話,哪有你這般當父親的。”
周克饉笑嘻嘻地握住夫人的拳頭,親了親她的耳鬢:
“我只是想起了當年的你我。”
他幽幽道:“無論如何,有我們在呢,便讓她隨自己心意去罷。”
阿釐聽聞,竟也覺得十分有道理,這才安心枕在他的懷裡:
“哎……是我鑽牛角尖了。”
周克饉不多言,將她往上提了提,滾燙的唇印了上去,輕啄淺吮。
阿釐闔上眼眸,將自己當成一株絞纏松樹的菟絲子。
迷迷濛濛間,忽聽他沉沉發問。
“前天……你們做了幾次。”
阿釐愕然睜開眼,羞恥感霎時充斥了全身:“你……”
周克饉駕輕就熟地解開繁複的薄衫,順著女人的側臉一一撫過脖頸鎖骨……
指尖微動之際,垂首咬了她一口:“老實交代。”
阿釐眯起眼眸,發現這個男人出乎意料地幼稚,口中敷衍他:“……一百次。”
引得周克饉噗嗤一笑,又作恍然大悟狀:“懂了,卿卿是個貪心鬼。”
搖風忽起,風簾吹亂。霧翻雲海,雨又淅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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