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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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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番外:流年似水

【番外:流年似水】

南國的冬在大地之上鋪陳開來,長空晦迷,霏霏細雪,自高天而下,於官道兩側的山間薄覆,也落在一眾行人的風帽和皮裘之上。

於季橋谷之上俯瞰,一支由上千人組成的車馬長隊頭尾時隱時現,穿梭在灰綠山林間。

玄底赤字的旗幟依風飄蕩,這些自邠州南下的精銳從劍北關橫跨國界,在劍南道指揮使等官員的陪同下,毫無阻礙地行進著。

與季橋谷相去六十里的劍南書院裡,不見平日的書聲琅琅、學生相嬉。

蜿蜒而上的青石長階,亦是一派空曠闃寂。

原是這書院不年不節地掛起了免學牌,給學生們放了假。

早在三日前,雜役們便已將整座書院清掃得不染纖塵。

院門深處,作為書院事務中樞的退思堂內卻分外熱鬧。

這座廳堂出簷深遠,斗拱宏大。

四面寬闊的直欞窗糊著最厚實緊緻的繭紙,內側又垂掛下藕荷色風厚氈簾,將初冬刺骨的寒風嚴嚴實實地擋在門外。

堂內高桌大椅,滿鋪著貿自大晉的厚絨羊皮墊子,此刻眾人正端坐其間。

主位的書院山長身罩一件素色鶴氅,雙目微闔,神情平和斂靜,目光投向隔案同排的右位。

其上之人身著一襲緋色團花圓領官袍,正是津陽太守,此下同側的依次有長史、都尉、司馬等。

左側則為劍南書院的副山長、監院等人。

兩尊碩大的錯金獸面銅爐香菸嫋嫋,烘得室內和融。

副山長身子前傾口中說道:“後山客院去歲新鋪的地龍,日前已命人燒旺了。”

太守微微頷首:“貴人駕到,書院與津陽城,不知下榻何處,一應起居陳設皆按著最高規制佈置,城內府中且已完備,然書院向來崇儉尚約,恐有不逮之處,某唐突做主帶了些許器物以補闕裝點。”

這番好意,山長毫不猶豫地笑納了,命監院帶人去收納外頭運來的十幾箱東西。

書院紮根津陽日久,此間太守乃是應泰朝以來的第二位,方上任三年,初時與書院山長相敬如賓,交往甚少,直至淮安王世子求學此地。

若說皇室諸子,他也招架得住,只是這淮安王世子,乃當今神州兩國公認的萬金驕軀第一人。

生父淮安王手握大承權柄,亞父安昌王更是大晉說一不二的人物,說句大逆不道的,淮安王世子比那寶座上的皇帝還要更貴重些。

是以太守迎來送往之間,與山長也更為相熟,此番添置物件也不怕冒犯人家。

正事已畢,免不得閒談起來。

“向來人子驅馳以拜高堂,未見高堂涉遠道以就子息。貴人竟是不辭辛勞,枉駕親臨了。”太守撚著鬍子,才得空呷了口茶。

山長點頭:“貴人自是舐犢情深,不過在教養一事上,夫妻卻是極明大義的。自世子入山以來,大至考校升轉,小至一飲一啄,歷來是循著規矩辦,吃苦受罰,未有干預半分,稱得上是慈而不縱,絕無驕溺之舉。”書院各堂長亦是接腔附和。

氣氛正是輕鬆之際,便聞氈簾外一陣細碎而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典謁連忙將氈簾掀開半邊,一名州府的差役帶著一身初冬的寒氣快步邁入堂內。

他在席外單膝跪地,雙手抱拳:“稟各位大人!沿途探馬送來急報,尊駕已入隔壁灃元縣!再有二三十里便到了。”

聽聞此言,堂內霎時緊張了起來。

山長看向已然站起來的副手吩咐道:

“二三十里,只怕只還有兩三時辰便到了,修蘭你去知會世子!”

副山長領命而去,眾人靜候,不多時,便有人掀簾而入。

攜著微冽涼意,十歲上下的年紀少年踏入其間。

只見他身量尚不高,姿態卻挺拔。

頭戴鏤刻鳳紋白玉簪,身著雙窠瑞獸紋天水碧錦袍,前有一對水色極足的翡翠雙魚壓襟,腰繫犀皮鑲玉銙帶,腳踩皂色暗紋繡靴。

生了一張白皙美人面,骨相清絕,五官昳麗,貌若好女卻無陰柔之氣,雙眸點漆,顧盼之間,神采奕奕,映地一室葳蕤生光。

迎著滿堂大人們的目光,周潛既無半點侷促,也不見絲毫驕矜。

他唇角含笑,向諸位一一行禮,舉止之間,從容瀟灑,令人見之生喜。

山長邀其入座,道安國夫人輿駕已至臨縣。

聽聞這話,毫不掩飾欣喜之色,周潛略一拱手道:“家慈行將抵縣,學生心切,坐立難安,還恕失禮,先行往山外候著了。諸位師長且請在堂內寬坐。”

究竟是純孝之心?還是言語提點?

無論何者,效果總是如一的。

一品安國夫人將臨,按規矩臣屬與書院迎駕的儀程合該動起來,豈有暖室安坐的道理。

太守神色不變,溫言細語解釋道:“我等與世子之心無二,本就是要知會世子再一併前去的。”

“原是師長大人們早有安排。”周潛笑道:“這樣也好,終歲青綠的山色,現今別具一番疏朗蕭瑟之致,藉此良機,與諸位師長、大人們同賞這清景,亦是雅事。”

說罷眾人皆是起身,魚貫而出,行過長階,交談不歇。

阿釐抵達劍南書院山門前,見此陣仗,頗有些無奈,不過身居高位十年之久,已然有所適應,即便不愛勞師動眾,面上卻也不顯。

她身披雪狐裘,隨雲髻上斜壓一把水頭極足的羊脂白玉梳背,髻旁搖曳著一支銀鏨枝葉的南珠步搖。未戴耳墜,倒是那頸間項鍊珠光寶氣,美輪美奐。

金鑲玉的底託,琥珀、白玉、翡翠、水晶、琉璃圈圈環繞,墜有三寸長的珍珠串,最底端是緋紅似火的榴皮瑪瑙,越發襯得她膚色白皙。

華而不奢,與世子的打扮乃氣脈相承。

眾人寒暄一二,得知她要下榻書院,引其安置過後,皆識趣退下了,留母子相敘。

廂房內燭照輝煌,四下通明,地龍燒得一室溫暖如春,行李中的杯壺用具、軟羅被衾等物,在她與大人們寒暄之時已一一佈置妥當。

青豆為阿釐解下裘衣,將秘釉壺中溫度合宜的果漿糯米茶斟至白玉杯盞裡。

阿釐來不及坐,只把周潛攬在身前,柔荑摸著他微涼的耳鬢,細細瞧著自己好久不見的孩兒。

“才半年,驌兒又長高了,倒是比原先清瘦了幾分,胃口可還好?”

周潛懷疑清瘦只是母親太疼惜他的錯覺,畢竟求學辛苦,飲食上便從未苛待過自己,山裡的雉雞、溪中的游魚、天上的飛鳥,都是他日常的加餐:“孃親,你忘了年初時我給你去的信了?如今的管院與我相熟,飲食上大可放心。況且二爹爹累次派人送來的銀錢實多,部分拿去在津陽置辦了幾個鋪面田莊,其分潤已然綽綽有餘,每旬休息,孩兒便攜同窗們一道去城裡饕餮一番,哪能虧待了自己呢。”

讓周潛去劍南書院前,琮哥早已安排王府私庫出錢,把學院每年的伙食等雜費厚增了不止五倍,不止周潛飲食無憂,所有學子皆能受益。是以阿釐並非擔憂吃食上不盡心,只怕孩子忙著功課忘了身子。

聽他講得頭頭是道,便知是自己多慮了。

“經商生財非你主業,萬不可在其上花費心思過多。”兒子的耳朵已經被她摩挲得回了溫,阿釐便攬著他到榻上坐下,親自喂他喝茶。

以往這都是爹爹們的待遇,周潛好生享受了一番孃親的疼惜,本還如常的情緒忽而波動起來,眷戀地靠在她的身側,幽幽道:“驌兒明白。”又問及她在此停留多久。

“五日。”見他玉生生的臉蛋上明顯的不滿,失笑地溫聲解釋:“若此行單是孃親自己,多停留幾日也無妨,只是身負兩國溝通之要任,再行耽擱,便不好了。”

周潛也通達,蓋因應泰帝起意修築工事,大昭前晉具以平京為都,土木工匠亦聚集於京畿地區,故而地處宛江以南的大承匠人傳承凋零,孃親這次從大晉帶了五十多名工匠回大承,算一次實打實的出使。

“驌兒只是捨不得孃親。”孩子氣得嘟囔著。

阿釐也捨不得自己的孩子,想來他人兒還小便被送來了書院與父母相隔,不由得鼻頭一酸。

那廂周潛敏感地抬眼,就見母親微紅的眼眶,哪還敢傷春悲秋,連忙起身,拉著母親的手:“是驌兒不好,讓孃親平添煩擾了!”又寬慰她道:“我修書稟明父親,求學日久,還思歷練,恐誤其它。明年我欲參加春闈,如若及第登科,便擇期歸家,無論是華康、平京亦或是重輝,總能常伴您左右。”

他雖貪玩,但對學業向來認真勤勉,院內的考教次次帖經全通、墨義明練,阿釐對周潛很有信心。

“那最好不過了!”讓孩子安慰自己,多少有點赧然,阿釐忙換了個話題:“你二爹爹知道我這回順道來看你,特地給你帶了禮物。”

周潛點漆雙眸倏地亮了起來,臉上笑開了:“就知道二爹爹不會忘了我!”

青豆拿來漆盒,周潛迫不及待開啟鎖釦,只見煙羅軟緞裡躺著一柄鎏金鈿裝匕首。

小心拿出來,握住白色鮫魚皮包裹的刀柄,指尖摩挲著鑲嵌藍琉璃、水晶及玉髓等寶石的鞘身,上面施了光滑明亮的黑漆,末金刻繪飛鳥捲雲紋,精美非凡。

“鋥”的一聲輕響,周潛拉開刀鞘,凜光滑過,澄澈冷銀的刀體透著幽藍。

刀脊到刃口的過渡呈現出一道曼妙至極的流線,彎月般順著刀勢優雅地滑向鋒尖,收束得凌厲而決絕。刃面上,千百次鍛打留下的細密雲紋若隱若現,刃口極薄,在緩緩轉動間,森然寒光閃爍,渾然一體的優雅與致命的殺意共存。

周潛喜獲至寶,百看不厭,暢快大笑,高呼著“知我者亞父也!”

激情之下當即便要修書一封致謝安昌王。

阿釐也不攔他,琮哥待他嚴格,阿饉驕溺些也好。

這幾日陪伴之下,周潛小孩子心性盡顯,聽聞姐姐同二爹爹去杞州巡邊,羨慕得不得了,非要她許自己來年放榜之後遊歷北地。

阿釐酸溜溜道:“不知是哪個小馬兒說考完試便陪著孃親的。”

引得周潛一通撒嬌,令她鬆了口。

親自下廚為孩子做了一頓家常菜後,阿釐與周潛惜別,再次啟程,踏上了去往華康的路途。

抵達華康那日,南國都城也恰巧迎來了今年的第一場細雪。

彤雲低垂,冷卷著蒼綠色的枝葉,掠過宮室的重簷。

殿頭官高呼著:“宣——安國夫人、晉少府監少監覲見!”

阿釐步入大殿,步履從容,神態端莊,目光與殿上左側前方的那個身影輕輕一碰,兩人唇角都翹了翹。

“妾奉旨出使,幸不辱命。今引晉匠一百二十人,叩見陛下。”阿釐行至御階下,按規矩欲行大禮。

“嬸母快快免禮!”還未等她跪下,龍椅上的應泰帝已急急地站起身來,甚至走下了半截御階: “來人,速給安國夫人賜錦面繡墩。諸位匠師也都平身!”

看宮人妥帖地服侍她落座後,應泰帝才重新走回龍椅前,讚道:“此番我朝欲修築宮室,正苦於良匠難求。大晉慨然將諸位大匠出借於我朝,朕與百官,皆深承其情!”

又吩咐官員把工匠安置於華康上好坊區,一應起居供養、秩祿賞賜從優供給云云。

應泰帝覷著淮陽王的神色,體察阿釐奔波之苦,於是覲見結束得很快。

眾人魚貫而出,阿釐稍微等了等,傍旁便多了個人影。

寬大的紫金袖袍下,溫熱的修長的手指攏住了她的。

二人並肩而行,寒風將他們的衣袂卷至一處,不分彼此。

“此行可還順利?”

“一切皆好,你呢,琮哥好不好?”

“姑且算作計日以待罷。”男人平淡說著,清雋昳麗的眉眼微垂,目光代替自己,細細地摩挲過妻子的素面,隱秘的柔意緩緩溢流。

阿釐捏了捏他的指骨,稍稍掙開,指尖順著男人手腕堅實的骨骼向上,柔荑如紫藤一般攀緣至他小臂內側,汲取更暖的溫度。

周琮眼睫微動,阿釐迎著他的視線,挑了挑眉,聽到了男人的輕笑,自己則不爭氣地紅了耳根。

歸府的轔轔車架裡,歷經關山千里的相思,阿釐終於可以依偎在周琮懷中,由著男人掌住她的臉,承受著細細密密、由淺至深的吻。

芙蓉帳暖,畫屏幽深。

帷幔帳深處,生自博山錯金爐裡的香氣在交纏的旖旎剪影間婉轉繚繞。

春潮初歇,汗津津地貼在一處,阿釐終於想起來提及驌兒。

歲月未曾在郎君的面容上留下太多痕跡,只是骨骼愈清,藏鋒愈深罷了,阿釐摸了摸他眉間的硃砂痣,又忍不住親了親。

周琮便把人抱到身上疊著,令她無需再伸著脖子東瞅西看,雙手落在她的腰身和背脊之上,說不清是虛扶著還是撫摸著。

自從周潛去歲點名要平京康家、崔家等落寞門庭的幾個優秀的旁支伴讀後,周琮已然洞悉了他之所圖。

那些把重振家族的希望放在子弟及第登科之上的人,一片苦心註定是要付諸東流了,周潛是要這些家族除依仗他之外別無他法。

如今又對武將感興趣。

周潛興致勃勃要踏上一條十分危險之路,周琮不認為這是能夠一時管教得了的。

“且隨他去罷。”周琮如是敷衍著妻子,

再次銜住近在咫尺的唇,令那水霧雙瞳裡只剩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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