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律師,你兒子現在在哪。”王文華問。
張律師抬起頭。
他摘下金絲眼鏡用襯衫下襬擦了擦,重新戴上。
“他在北京讀法學碩士。上個星期給我打電話,說他選的方向是少年司法。我說這個方向冷門,不好找工作。他說了一句跟我當年一模一樣的話——‘爸,不是因為好找工作才去做,是因為沒人做才要去做’。”
他說完這句話,低下頭,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陸亦可把筆記本合上,站起來,把紙箱子從桌上搬起來抱在懷裡。
箱子很沉,她抱起來的時候膝蓋頂了一下桌腿,桌上的茶杯晃了一下,水灑出來幾滴。
“張律師,督查組會把這些案卷一本一本看。你寫的每一頁,都有人看。”王文華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名片上只有一行字——“漢東省政法委督查組,王文華”。這是他自己用印表機打的,字型是宋體,沒有花紋,沒有頭銜,乾乾淨淨。
回到廳裡已經過了下班時間,督查組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季昌明把紙箱子裡的案卷一冊一冊拿出來,在地板上擺了一排,按年份從遠到近。他拿起最早的那份翻開,裡面的詳細版辯護意見總共十幾頁,當時列印紙很薄,背面的字跡透過來,在燈光下像是紙張自己的紋路。
他一頁一頁地看,看到最後那行補上去的字——“此人已迴歸社會,職業:修車師傅。”他摘掉老花鏡,把那句話又看了一遍。
“這個張律師,我以前見過。”季昌明說,語氣很淡,像是在回憶一個很久以前的人,
“有一年省律協開年會,他坐在最後一排,沒有人介紹他,他也沒有跟任何人交換名片。散會以後人都走光了,他還坐在那裡。我問他怎麼不走,他說他有個案子明天開庭,他在背辯護詞。我問什麼案子,他說是一個小孩偷了超市兩瓶洗髮水。
他說他想替那個小孩做無罪辯護,因為那個小孩偷洗髮水不是為了自己用,是想給癱瘓在床的奶奶洗頭——奶奶在床上躺了半年,頭髮黏成一團,鄰居說用洗髮水能洗乾淨,他沒錢買,就偷了。我說這個案子你做無罪辯護很難。他說他知道,但總得有人說。”
“判決呢。”陸亦可問。
“判了。緩刑。法官在判決書裡寫了一句話——‘被告人之動機雖不合法,然其情可憫’。這是那個法官第一次在判決書裡寫‘其情可憫’四個字。
後來那個小孩長大了,考了師範,當了小學老師。”季昌明把那本卷宗合上放在膝蓋上,“現在你們去那所小學還能看見他,教三年級語文,每年六一兒童節都帶學生去福利院表演節目。”
窗外已經全黑了。走廊裡的聲控燈亮了一盞,又滅了。陸亦可把紙箱子搬到白板下面的櫃子裡放好,回來的時候發現季昌明還坐在藤椅上,手裡拿著那份最早案卷,一動沒動。
“季檢,您不回去嗎。”
“再看一會兒。”他把老花鏡戴回去,翻到下一頁。
張律師正式加入督查組那天,穿著一件新襯衫。
襯衫領子很硬,一看就是第一次穿,摺痕還板正地壓在領尖上。他在督查組辦公室門口站了片刻,看著白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照片,看了很久。
趙秀蘭、周德福、趙曉光、做飯阿姨——每一個名字旁邊都貼著一張照片。他走到趙曉光的照片前面停住了,照片上趙曉光蹲在工棚門口,身後鐵皮牆上那行粉筆字“今天出工,明天發錢”還看得清清楚楚。
“這個人,現在在幹什麼。”他問陸亦可。
“在省公安廳食堂蒸饅頭。今天早上蒸的是豆沙包。”
張律師的喉結滾了一下。他把金絲眼鏡摘下來擦了擦,然後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
桌上已經擺好了三摞案卷,是季昌明給他挑的——都是未成年人案子,辯護意見不超過兩頁。最上面那份案卷的封面上貼著一張便籤,季昌明的字跡:“此人已服刑完畢。但現在不知道在哪裡。也許你見過他。”
當天下午,督查組開了個碰頭會。
祁同偉把周正平的最新批示唸了一遍——“未成年人案件評查不要搞成運動式的翻案風,要逐案逐人逐環節過篩子,篩出來的問題要追責,但要精準追責。不搞株連,不搞擴大化。”他把檔案放下。
“周書記的意思是,讓基層幹警知道查不是為了整人,查是為了校準。”祁同偉看了看在座的人,“以前做錯的要糾正,但糾正的目的不是換一批人上去繼續錯,是要把程式建起來,讓以後的人不容易錯。”
侯亮平從反貪局那邊帶了個建議過來。
他說反貪局在梳理未成年人案件線索的時候發現了一個規律——大多數程式違法的背後都有兩個共同原因,一是辦案經費不足導致取證潦草,二是少年審判專業化程度不夠導致量刑尺度不統一。
他建議督查組在評查結論里加一條改革建議——在全省法院和檢察院系統設立少年司法專項經費,同時推動少年法庭的集中管轄。
“這個建議我跟省高院的同志口頭溝透過,他們願意配合,但需要省委政法委牽頭。”侯亮平把材料遞給祁同偉,“你要是同意,下次常委會我列席的時候提上去。”
祁同偉翻了翻材料,放在一邊。
窗外那盆君子蘭的新葉旁邊又冒出一片更小的嫩芽,只有指甲蓋那麼大。
陸亦可提醒他該澆水了,他說再等等,等新芽再大一點。
省委常委會那天,侯亮平把少年司法改革建議書遞上去的時候,會議桌上有幾分鐘沒人說話。
不是沉默,是所有人都在翻材料。
紙張嘩嘩地響,有人翻得快,有人翻得慢,有人翻到某一頁停住了,又翻回去重新看。
周正平坐在會議桌盡頭,沒有翻材料——他提前看過草案,改了三處措辭,把“建議”改成了“方案”,把“探索”改成了“試行”,把“逐步推進”改成了“限期落實”。
他用筆帽敲了敲桌面:“表決。”
十一票贊成,一票棄權。
棄權的那位是省高院一位老同志,退二線之前是少年審判庭的庭長。
散會以後他沒有走,拄著柺杖在會議室門口等侯亮平。
等了好一陣子,侯亮平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拿著那份草案的影印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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