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亦可亮出證件,劉平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案卷封面上的案號。他說不用翻了他記得這個案子——被告人姓什麼叫什麼,判了多少年,他都記得。
陸亦可問他為什麼辯護意見只寫了一頁半。劉平把豆漿碗推到一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她把筆停下來的話。
“那個孩子在會見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劉律師,你幫我跟我媽說一聲,她的高血壓藥放在床頭櫃第二個抽屜裡,別讓她忘了吃’。這是我當律師這麼多年聽到過最像遺言的一句話。一個十七歲的孩子,在會見室裡,不跟我說案情,不問我他能判幾年,只惦記他媽的高血壓藥。”
劉平把眼鏡摘下來放在桌上,用手指揉了揉鼻樑。
“我當時跟他說,你的案子我會盡力。他說不用盡力,人是我殺的,我認。我說你為什麼要殺他。他低著頭不說話了。我問了好幾遍,他最後說了一句——‘他欺負了我三年。我要是再忍下去,他會欺負別人’。他說完這句話,我坐在會見室裡愣了很久。一個十七歲的孩子,殺人的動機不是為了自己洩憤,是怕別人也被欺負。這個細節我寫在辯護意見裡了。”
“寫在詳細版裡了。”陸亦可說。
劉平抬起頭看著她。“你怎麼知道有詳細版。”
陸亦可從包裡拿出張律師那個紙箱子的照片給他看。
“你不是第一個。你們這些當年寫過詳細版的人,是不是都約好了——交一頁半,留十二頁。交的是程式,留的是良心。”劉平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把豆漿碗端起來喝了一口。豆漿已經涼了,他皺了皺眉又放下。
“那個詳細版我沒有留。我寫完以後在事務所的碎紙機裡碎掉了。不是怕被人發現,是不想讓自己再看到。但我記得裡面有一句話——‘此人入獄之後,最擔心的是母親的高血壓。一個在絕境中還惦記母親的孩子,不應該被法律徹底放棄’。”
“你後來見過他媽嗎。”
“見過一次。”劉平站起來走到窗前,“判決下來以後他媽來事務所找我,帶了二十個雞蛋。她說家裡沒錢,雞蛋是自家雞下的。她問我她兒子能不能減刑。我說很難。她把雞蛋放在桌上,說劉律師你是好人,我不為難你。然後她站起來給我鞠了個躬,走了。雞蛋我沒捨得吃,放在冰箱裡,後來停電全壞了。”
陸亦可把這段話逐字記在筆記本上。
她的字跡很用力,最後一筆把紙背都印出了凹凸。
寫完以後她抬起頭看著劉平,說了一句讓他沒有接住的話——“那二十個雞蛋的賬,我替他還。”
陸亦可把劉平的談話記錄帶回廳裡的時候,督查組辦公室已經坐滿了人。
王文華把案卷的影印件每人發了一份,張律師正在看劉平那一頁半的辯護意見。
他看完以後摘下金絲眼鏡擦了擦,說了一句:“他寫得比我好。至少他還寫了‘請求’。我當年寫的都是‘懇請’。一個‘懇’字,說明我知道說了也沒用。”
祁同偉把案卷放在白板下面,拿起紅筆在被告人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然後又畫了一個箭頭,箭頭另一端寫了一個問號。
他轉過身看著督查組所有人,說了一句話。
“這個案子評查優先順序提最高。第一,查被害人是否有長期霸凌行為。第二,檢視守所和監獄的管教記錄——他在裡面表現怎麼樣,有沒有立功,有沒有悔改。第三,找到當年的班主任和室友,一個一個問。第四——找到他媽。”他把紅筆擱在白板槽裡,筆尖在槽沿上碰了一下,發出一聲輕響。
趙曉光案的新證據湊齊那天,漢東下了一場透雨。
雨從凌晨開始潑,到早上還沒停,省公安廳院子裡的法桐被雨打得枝葉低垂,地上積了一片一片的水窪。
祁同偉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雨幕裡模糊的街景,手裡端著陸亦可剛送來的材料——吳友良的補充證詞、鞋墊的繡字比對鑑定、當年看守所另外兩名在押人員的證言。
兩份新證言是王文華從外省監獄調回來的,其中一個已經刑滿釋放,在建築工地開塔吊,王文華找到他的時候他正蹲在塔吊駕駛室裡吃盒飯。
他說他記得趙曉光,因為趙曉光是他在少管所裡見過唯一一個捱了打還幫別人蒸饅頭的人。
祁同偉把三份證言並排擺在桌上。
吳友良說當年所長在事發當晚把他叫到辦公室,說那三個人只是想給新來的立規矩不會真打,說他要是多管閒事明年合同就不續了。
鞋墊鑑定報告證實了繡線的年代——化纖含量、褪色程度與趙曉光母親病故前的時間段吻合。
另外兩名在押人員的證言描述高度一致:打人的是三個刑期較長的少年犯,打之前管教特意把其他在押人員叫到活動室看電視,唯獨把趙曉光留在了監室裡。
祁同偉把材料遞給陸亦可。
“移送檢察院,建議對原所長立案調查。吳友良雖然當年沒有制止,但他儲存了排班草稿、提供了關鍵證詞,建議不予追責。另外——趙曉光被冒用的姓名,啟動登出程式。他不應該再頂著別人的名字活著。”
陸亦可接過材料,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了一句:“這些材料移送以後,趙曉光的案子就算有了交代。但他本人的安置怎麼辦——食堂的工作是臨時的,社保沒法用假名交,連工資卡都是用王文華的身份證影印件開的。”
“讓他自己決定。”祁同偉坐回椅子上,“你下午把材料帶給他看,告訴他——從現在開始,他想用什麼名字,他自己說了算。”
下午,陸亦可和王文華一起去了食堂。
下午的食堂沒有開火,後廚安安靜靜的,蒸籠擦得乾乾淨淨摞在灶臺上,地板拖過了,水泥地面還泛著水光。
趙曉光正蹲在後門口擇菜,腿上放著一個不鏽鋼盆,盆裡是擇好的韭菜,一根一根碼得整整齊齊。
“趙師傅。材料齊了。”陸亦可把檔案袋遞過去。
趙曉光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好幾遍才接,開啟袋子把鑑定報告抽出來看了很久,又看了吳友良的證詞,然後看另外兩個人的名字——他認得那兩個人的名字,一個睡他上鋪,一個睡他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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