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亦可把照片裝進鏡框,在框底貼了張標籤:陳岩石,老政法工作者,他用一生證明法律不是冷冰冰的條文,是熱氣騰騰的良心。她把鏡框端正地掛在那面致敬牆正中央。
季昌明最近常在午後獨自到杏花村散步。
有時去培訓學校看學員上課,有時去養老院陪高育良下棋,有時什麼都不做,只是坐在養老院門外的石凳上聽風吹樹葉。
幾個老學員聽說他以前是大領導,有點拘謹。季昌明擺擺手說退休了,現在只是老季。他常跟人聊起祁同偉,他說同偉這孩子,前半生都在鬥爭,跟天鬥,跟人鬥,最苦的時候只能跟命鬥。
現在他不需要鬥了,所以他把後半生用來種樹。一個人能從鬥士變成種樹人,說明他找到了比贏更重要的東西。
季昌明託人給祁同偉帶了自己用舊報紙練的那幅字。除了之前“溯源即是還原”外,又多寫了一幅——“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脫。”祁同偉把第二幅字掛在自己辦公室。
侯亮平接到中紀委的通知去京城參加一個反貪經驗交流會。去之前他來了一趟杏花村,跟祁同偉聊到深夜。
他問祁同偉清流系統的溯源模式能不能用在反貪上。祁同偉說不是一個領域,但道理相通——溯源,就是還原;反貪也是還原。
你們要還原的是被藏匿的贓款,我們還原的是被遺忘的名字。本質都是把藏起來的東西找出來,把該還給誰的東西還回去。
侯亮平說他想把這句話寫進發言稿裡。祁同偉說可以,但別說是我說的。侯亮平問為什麼。祁同偉說反貪局長引用一個曾經差點被反貪局送進監獄的人的發言稿,對你影響不好。侯亮平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重重按下去。
他說對就是對,錯就是錯。你當年做錯的事,你付出代價了。你現在做對的事,就該被記住。他要引用。
臨走時侯亮平說陳老的警徽還在你那裡嗎。祁同偉說在。侯亮平說那就留著,別還了,還給誰都捨不得。
侯亮平從京城回來後,整個人瘦了一圈。
他去杏花村找祁同偉,什麼都沒帶。兩人在培訓學校操場邊上坐著,侯亮平抽了半包煙。
祁同偉問他在京城碰了什麼事。侯亮平說沒事。祁同偉說沒事你抽這麼多煙。侯亮平把煙掐了,說就是累。開會開了好幾天,聽了幾十場報告。有些話能記住,有些記不住。
他頓了頓,又說他在會上引用了溯源那套話。把藏起來的東西找出來,把該還給誰的東西還回去。臺下安靜了好幾秒。有人鼓掌,有人沒動。他不怪沒鼓掌的人。他知道那些話不好聽。反貪局講溯源,就是在翻舊賬。翻舊賬得罪人。但總得有人翻。
他讓祁同偉陪他去陳岩石墓前坐坐。兩人從培訓學校走出去三里路,穿過一片松林,到了墓前。侯亮平蹲下來把煙掐滅在墓碑旁邊的土裡。他說陳老,他的發言稿裡寫了你。他說有一位老政法工作者,用一生證明法律不是冷冰冰的條文,是良心。他沒提你的名字,但很多人知道是你。
祁同偉站在他身後。松林裡很靜。遠處隱約傳來培訓學校的上課鈴聲。
侯亮平說他最近總做一個夢。夢見自己在審訊室,對面坐著祁同偉。他在夢裡說,他沒辦法,他只是按規矩辦事。祁同偉說他知道。他在夢裡反覆說他知道。醒過來之後他心裡堵得慌。他分不清那個夢是過去還是現在。
祁同偉說過去和現在有什麼分別。過去他確實犯了事,現在他也確實回來了。侯亮平說那他欠你的那些年怎麼算。祁同偉說不用算。你欠我的,已經還了。
侯亮平問什麼時候還的。祁同偉說你帶我來陳老墓前就是還。你替你當年的軟弱還了,也替那些不敢站出來的人還了。你代表的是反貪局,你今天能站在這裡承認當年做錯了,已經夠了。
侯亮平蹲在地上沒動。他把臉埋在手心裡。祁同偉沒有安慰他,也沒有拍他的肩膀。他只是站在他身後,擋著從松林吹過來的冷風。
那天晚上祁同偉回到莊園,鍾小艾問他怎麼了。他說沒怎麼,就是有點累。鍾小艾說你陪亮平去陳老墓前了。他說你怎麼知道。她說亮平打了電話,說謝謝,聲音不太對。祁同偉沉默了一會兒,說亮平這個人太重。以前他以為侯亮平只重法,現在才知道他也重心。法條是鋼板,良心是砝碼。他扛著鋼板,也扛著砝碼。這種人累,但他扛得住。
鄭西坡的豆腐課從每週一節加到每週三節。學員裡有個山區來的中年婦女,叫王桂香。她每次上課都坐第一排,筆記記得密密麻麻。
鄭西坡問她為啥這麼認真。她說她兒子在城裡打工,過年回家帶了一瓶蜂蜜,說是清流系統裡的。她嚐了一口,甜。她問兒子這蜜哪來的,兒子說手機掃一掃就能看到養蜂人。她就想學點手藝,以後也養蜂。鄭西坡說你不是來學做豆腐的嗎。她說都學。豆腐是手藝,養蜂也是手藝。手藝多了不壓身。
鄭西坡把這事告訴祁同偉。他說他教了大半輩子豆腐,從沒收過女徒弟。祁同偉說你現在收了。鄭西坡說他教的不只是豆腐。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人也一樣。不是手藝壓人,是人找手藝。
王桂香後來在培訓學校學了全套養蜂課程。結業那天她上臺發言,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紙上是她兒子用手機幫她查的蜂農筆友地址,她工工整整抄下來,抄錯了好幾處。她說她以前不識字,後來兒子教她,她學了三年才學會寫自己的名字。現在她要把這封信寄出去,寄給一個叫阿空的養蜂人。
阿空收到信那天正在班瓦山收蜜。他把信攤在蜂箱上讀了兩遍,信很短,字歪歪扭扭的,有幾處用了拼音。王桂香說她不認識他,但她兒子買的蜜是他養的蜂採的。她想謝謝他。阿空把信紙小心折好放進外套內袋,對旁邊的搬運工說這是他收到的第二封信。第一封是薩米的父親寫的。
搬運工問他回信嗎。阿空說回。他要把今年收的第一批野桂花蜜寄一罐給王桂香,附一句話——蜜比腿跑得遠。你兒子的蜂蜜,是我爺爺傳給爸的蜂群採的。
蔡成功最近老毛病犯了。
他又開始吹牛。在食堂跟學員說他當年在京州商界的事,說到興頭上還拍桌子。祁同偉路過聽見了,沒進去。下課後他把蔡成功叫到操場上,跟他要那批新蜂箱的進度。蔡成功說還差最後幾個,正在打磨。祁同偉說磨完再說。
蔡成功轉身走幾步又停下來,說他不是故意吹牛。學員問他以前做什麼,他不知道怎麼回答。直接說破產商人,沒面子。祁同偉說你現在是教員,有什麼沒面子。蔡成功低頭站了半天,說知道了。
他回到宿舍把牆上那張“吹牛也算犯錯”的字條撕了,重新寫了一張貼在原來的位置——“別裝”。寫完後他看著那兩個字,又加了一句——裝也沒用,蜂不認。
陸亦可週末來送向日葵,看到那張紙條。她說這字寫得比之前好。蔡成功說不是字好,是意思好。以前那些條條框框是寫給學員看的,這一條是寫給他自己的。陸亦可說你能給自己寫規矩了。蔡成功說沒辦法,他毛病太多,得一條一條改。
劉新建最近在跑一個跨縣的手續。
清流要在東邊山區新增三個微型站點,涉及兩個縣的土地審批、工商登記和食品衛生許可。他帶著一摞材料在縣裡跑了一週。其中一個縣政務大廳的辦事員認出他,說你是以前那個劉總吧。劉新建說不是,他現在是站點辦事員。辦事員說材料先放著,回去等通知。
劉新建等了兩天沒訊息,第三天一早又去了。這次直接找到分管副局長,把材料一份一份攤開,講清楚每一份的用途。副局長看了半天,說你們這個清流系統他聽說過,省裡扶貧專案對接的那個。劉新建說是,站點覆蓋三個貧困村,涉及近千戶蜂農。副局長沉默了一會兒,拿起電話打給辦事員,說劉新建同志的審批材料,今天就辦。
劉新建從政務大廳出來,太陽很曬。他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給祁同偉打電話。他說祁總,三個站點的審批全過,從下個月起東邊山區的蜂蜜可以直接走清流系統。祁同偉說辛苦了。劉新建說我以前跑審批是為了讓老闆賺錢,這回跑審批是為了讓蜂農賣蜜。累是一樣的累,但腿不沉。
陳海醒來後,一直住在康復中心。
他的記憶像碎玻璃,有些畫面很清楚,有些完全空白。他記得父親陳岩石的聲音,記得陸亦可每週帶向日葵來,但記不清自己為什麼躺在這裡。醫生說他腦部受損太嚴重,能醒過來已經是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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