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惠芬在旁邊輕輕嘆了口氣。
她說老頭子你今天話太多了,該歇了。
高育良說讓我再坐一會兒。
我想看著這些杏樹再坐一會兒。
侯亮平去京城之前,又到杏花村來了一趟。
這回他帶了一個人——他兒子。
孩子不大,虎頭虎腦的,一進培訓學校就盯著蜂箱看。
蔡成功說你別靠太近,蜂會蜇人。
孩子說他不怕。
蔡成功問他為什麼,他說他爸說蜜蜂蜇人是假的。
蔡成功說你爸騙你。
孩子說我爸是反貪局長,他不騙人。
蔡成功噎住了。
侯亮平在旁邊聽到了。
他蹲下來跟兒子說,反貪局長也會騙人,只是他儘量不騙。
兒子說那你以前騙過人嗎。
侯亮平說騙過。
兒子問騙過誰。
侯亮平沉默了一會兒,說騙過一個朋友。
兒子又問為什麼騙他。
侯亮平說因為怕。
孩子沒再問了。
他跑去追蝴蝶,蔡成功跟在後面喊別踩花圃。
祁同偉走過來遞給侯亮平一瓶水。
侯亮平接過水沒喝。
他說我剛才跟我兒子說那些話,你都聽到了。
祁同偉說聽到了。
侯亮平說我不是故意讓你聽到的。
祁同偉說我知道。
你是說給孩子聽的,不是說給我聽的。
侯亮平說我怕他以後也變成我以前那樣——只知道法,不知道人。
祁同偉擰開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
他說你兒子不會變成你以前那樣。
因為他有你這樣的父親。
侯亮平把水瓶放在石凳上,彎下腰繫鞋帶。
繫了很久。
直起身時眼眶有點紅。
他說這次去京城可能要待很久,陳老墓前你幫我去看看。
祁同偉說行。
侯亮平又說如果陳海有好轉,打電話告訴我。
祁同偉說行。
侯亮平又說你那罐蜜我帶來了,放在辦公室抽屜裡。
等回來再喝。
祁同偉說蜜會結晶,別放太久。
侯亮平走的時候孩子追著蝴蝶跑出了校門。
他把兒子扛在肩上,沿著碎石路往村口走。
夕陽把父子倆的影子拉得很長。
祁同偉站在校門口看著他們,直到影子消失在杏林深處。
鄭西坡最近收了個徒弟。
不是學員,是培訓學校的食堂阿姨。
阿姨天天看他做豆腐,看了好幾個月。
有一天她跟鄭西坡說她想試試。
鄭西坡問她以前做過沒有。
她說沒有,但她做了大半輩子飯,知道火候。
鄭西坡把圍裙解下來遞給她,說你試試。
阿姨接過圍裙繫好。
她點滷的手法不標準,但很穩。
鄭西坡站在旁邊看,什麼都沒說。
豆腐成型後他切了一小塊嚐了嚐,放下筷子,說滷水點重了。
阿姨愣了一下,說那怎麼辦。
鄭西坡說不用辦。
重有重的好處。
嫩豆腐下鍋容易碎,老豆腐經燉。
他頓了頓又說,食堂今天有白菜粉條,用老豆腐燉正好。
阿姨笑了。
她說鄭師傅你真會說話。
鄭西坡說不是會說話,是做豆腐做久了,知道每塊豆腐都有它的用處。
蔡成功下午在操場上打磨最後一批蜂箱。
這批是給省裡扶貧專案準備的。
他用砂紙把每隻蜂箱的邊角都磨圓,說蜂農的手粗,邊角不磨圓會劃手。
程度在旁邊幫他搬運。
程度說你這個習慣跟以前不一樣。
蔡成功說有什麼不一樣。
程度說你以前當老闆時從來不管產品細節,只管利潤。
蔡成功愣了一下,說你怎麼知道我當老闆時什麼樣。
程度說我查過你當年的案卷。
蔡成功放下砂紙。
他說程廳長,那案卷裡寫了我什麼。
程度說寫你偷工減料,以次充好,致人受傷。
蔡成功低下頭。
過了很久他說那件事他賠了很多錢,對方家屬不接受道歉。
他坐牢的時候天天想這件事,想如果重來一次,他寧願不賺錢也要把產品做好。
程度說你現在做到了。
蔡成功說晚了。
程度說不晚。
你現在做的蜂箱,每一個都磨圓了邊角。
那些蜂農不會知道你是誰,但他們的手不會被劃傷。
蔡成功把最後一隻蜂箱搬上貨車。
他說程廳長,以後別叫我蔡總了。
叫我蔡老師。
程度說好,蔡老師。
陸亦可週末來送向日葵,發現培訓學校門口多了一塊牌子。
牌子上寫著“杏花村溯源微型站點”,下面還有一行字——“掃碼可知蜂農名”。
她問祁同偉這是誰寫的。
祁同偉說李達康。
陸亦可說李書記的字比以前好看了。
祁同偉說不是字好看,是寫的內容好看。
陸亦可把向日葵插進會議室的花瓶裡。
她說上次陳老墓前那束向日葵該換了。
祁同偉說我今天早上剛換過。
陸亦可說你比我早。
祁同偉說我住得近。
陸亦可說你住得再近,也比我晚認識陳老。
祁同偉說是。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陸亦可說陳老走的時候我在外地辦案,沒趕上。
後來我每年去掃墓,都帶向日葵。
因為陳老生前最喜歡向日葵。
他說向日葵不低頭,永遠朝著太陽。
祁同偉說他教了我同樣的道理——做人可以不跪,但不可以不低頭。
不跪是骨氣,低頭是謙卑。
陸亦可說你把這句話寫進培訓教材了嗎。
祁同偉說沒有。
這話太沉,不適合當教材。
適合記在心裡。
趙瑞龍在薔薇花圃裡除蟲。
他戴著手套一片片翻看葉子背面,把蚜蟲一個個捏下來。
高小琴在旁邊修剪枯枝。
她說你現在比我都細心。
趙瑞龍說不是細心,是怕蟲害擴散。
以前他不管這些,反正死了再換。
現在不一樣。
這些花是他一株一株養大的,每一株都有名字。
高小琴問他起了什麼名字。
他指著最靠牆那幾株說,這株叫“晚”,因為開花最晚;那株叫“雪”,花瓣白得像雪;最裡面那株叫“還”,是替別人種的。
高小琴說“還”開得最好。
趙瑞龍說因為它根深。
下午來了幾個老住客。
他們在薔薇花架下喝茶,閒聊時問起趙瑞龍以前做什麼。
趙瑞龍說我以前做過很多事,現在只做一件事——澆花。
住客說澆花好,修身養性。
趙瑞龍說不是修身養性,是還債。
住客沒聽懂。
高小琴端來茶點,岔開話題說這是今年新採的薔薇花茶。
晚上客人散盡後趙瑞龍一個人坐在花架下。
高小琴走過來遞給他一杯溫水。
他說今天那個客人問我以前做什麼,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高小琴說你不是回答了嗎——澆花。
趙瑞龍說那是在迴避。
高小琴說不是迴避,是現在的你。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以前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
現在每天看著這些花,心裡沒那麼堵了。
高小琴說花不會問你的過去,它們只管開。
趙瑞龍說對,所以他才想好好養它們。
王桂香回村後把蜂棚擴建了一倍,新養了二十箱蜂。
她把養蜂技術教給鄰居張嬸。
張嬸學了一個月還不敢獨立開蜂箱,每次都喊王桂香在旁邊看著。
王桂香說你別怕,蜂不蜇老實人。
張嬸說我老實嗎。
王桂香說你老實。
張嬸說你怎麼知道我老實。
王桂香說你每次開蜂箱都抖,怕蜇著蜂。
抖是因為怕傷害它們。
這樣的人不老實,世上就沒老實人了。
張嬸終於學會獨立開蜂箱那天,兩人坐在蜂棚邊上喝水。
張嬸說謝謝你教我。
王桂香說不用謝。
她以前也是別人教的。
張嬸問她老師是誰。
王桂香說很多——鄭師傅教她做豆腐,阿空教她養蜂,祁總教她用溯源系統。
她說她這輩子最幸運的是遇到這些人。
張嬸說我也想教別人,但我剛學會,怕教錯。
王桂香說不會錯。
手藝是傳的,不是教的。
你用心傳,就不會錯。
劉新建在東邊山區的第五個站點終於掛牌了。
他把那塊不鏽鋼牌子擦了又擦,端端正正釘在門柱上。
牌子上印著——“清流系統微型收蜜站”,下面一行編號。
有人問他為什麼不掛大一點。
他說夠用就行。
以前他管那麼大的國企,牌子比這個氣派多了,但心裡虛。
現在這牌子小,但他每次路過都忍不住看幾眼。
因為上面那個編號是他親手填進系統的。
他給祁同偉發了條訊息:祁總,五號站掛牌了。
祁同偉回:收到。
把站點照片發到內部群裡。
劉新建拍了一張發過去。
照片裡他站在牌子旁邊,沒有笑,但站得很直。
鍾小艾的花園完工了。
她沒搞剪綵,只是在花圃邊上放了張石凳,上面刻了兩個字——“聞風”。
祁同偉問她什麼意思。
她說風不用錢,花香不用錢,坐在這裡聞風看花,也不用錢。
人一輩子最該珍惜的東西都是不用錢的。
她說這個花園不是她的,是那些老人的。
他們辛苦了一輩子,需要一個地方坐下來歇歇。
當天下午高育良被吳惠芬推著來到花園。
他坐在石凳上,風吹過新開的月季,花枝輕輕搖晃。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吳惠芬問他聞到什麼。
他說聞到年輕時候的味道。
她問什麼是年輕時候的味道。
他說土味,花香,還有剛澆過水的潮溼氣。
像很多年前在學校後院,那時候他們剛認識。
他說他這一輩子,聞過很多味道。
年輕時聞過硝煙,中年聞過會議室地毯的黴味,現在聞到花香。
一個人能從硝煙聞到花香,這一輩子就沒白活。
陳海扶著輪椅站了起來。
醫生不敢讓他走,只允許站。
他站在康復中心走廊裡,雙手扶著助行器,腿在發抖。
陸亦可站在他面前幾步遠的地方,手裡舉著向日葵。
她說你再走一步,就能碰到這朵花。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助行器橡膠墊摩擦地面的聲音。
陳海僵了很久,額頭滲出汗珠。
忽然他往前挪了一步。
很小的一步。
陸亦可的眼眶紅了。
醫生讓他坐下休息。
他坐下後手指又開始敲輪椅扶手。
陸亦可握住他的手。
他說“同”。
陸亦可說同偉下週來看你。
他又說“花”。
陸亦可說向日葵他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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