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嬸幫她賣了快兩個月。
有一天她問王桂香,說有人問她蜂蜜能不能貼清流標籤。
王桂香說不行,她的蜜是在清流系統裡認證過的,張嬸的蜜還沒經過培訓。
張嬸說我什麼時候能培訓。
王桂香說下一期開班你報上。
張嬸報了名。
她年紀大,學得慢,一個掃碼動作練了整整一下午。
小孟在旁邊教她,說你別急,手指按住別動,等震動。
張嬸說什麼是震動。
小孟把手機調成振動模式放在她手心,說就是這個感覺。
張嬸試了幾次終於掃上了,她說這手機嗡嗡的像蜜蜂。
小孟說對,蜂農專用提示音就是蜜蜂振翅。
劉新建在山區的第五號站點執行順利,蜂蜜收購量穩步增長。
但雨季快到了,簡易房漏雨,他用塑膠布蓋住屋頂,用石頭壓住四角。
祁同偉去看他時,他正蹲在門口修發電機。
祁同偉說這條件太苦了,要不換個站點。
劉新建說不用。
他說以前住五星級酒店,心裡虛。
現在住簡易房,心裡實。
人睡在塑膠布底下,但睡得著。
他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
說前兩天有個蜂農來交蜜,是騎了三個小時摩托車過來的。
蜂蜜裝在大可樂瓶裡,瓶口用塑膠袋封著,橡皮筋紮了好幾道。
那人說我從來沒賣過這麼多蜜,以前都是自己喝或者送人。
現在有站點收,他想多養幾箱。
劉新建說你養,你養多少我收多少。
他給祁同偉倒了杯水,不是茶,是白開水。
他說這裡沒茶葉,只有白糖。
以前他喝咖啡都要現磨的,現在白開水也喝得下去。
他說不是將就,是真覺得白開水有甜味。
以前喝不出來,因為嘴被咖啡泡麻了。
趙東來最近在溯源警務室整理舊案卷,發現一宗多年前的蜂蜜造假案。
當時沒破。
涉案金額不大,但涉及多個鄉鎮,受害者都是山區蜂農。
他把卷宗翻出來重新看了一遍,發現當年忽略了一條線索——造假者用的是特定包裝材料,上面印的溯源編碼其實是盜用某個蜂農的賬號。
當時溯源系統還不普及,這條線索沒有被追下去。
趙東來帶著這條新線索跑了好幾天。
他先找到當年被盜賬號的蜂農。
蜂農已經老了,兒子接手蜂場。
趙東來問他記不記得那批假蜜的事。
老蜂農說記得,那年他剛學用溯源系統,發現有一批蜜的編碼被人在外省刷過。
他當時不明白怎麼回事,後來才知道是別人冒充他的蜂蜜。
他說這件事讓他擔心了很久,怕自己的蜂蜜賣不出去。
趙東來順著編碼追查,發現造假者這幾年換了不同的賬號繼續造假。
他在各地公安的協助下,最終在一處縣城郊外的出租屋裡找到了造假窩點。
主犯是個中年男人,被控制後交代,他以前是小作坊主,後來發現清流的蜂蜜賣得貴,就開始盜用編碼。
他說他從來不造假蜜,只是用假標籤。
趙東來問為什麼。
他說真蜜造假容易被吃出來,假標籤吃不出來。
趙東來在審訊記錄裡把這句話加了框。
結案後趙東來沒有立刻歸檔,而是給那個被盜賬號的老蜂農打了個電話。
他說人抓到了,您的名字不會再被冒用。
老蜂農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半晌,說謝謝你。
趙東來說不用謝,這是他的活。
老蜂農說不是謝你抓人,是謝謝你告訴我。
這麼多年,我以為沒人管這事。
趙東來掛了電話,把卷宗歸檔。
他在卷宗封面貼了張便籤——“蜂蜜可溯源,正義亦可。
正義有時來得晚,但它會來。”
高育良在養老院收到祁念寄來的聲紋展廳目錄。
字印得小,他用放大鏡一行一行看。
看到那句“請仔細聽”,他拿放大鏡的手停了一下。
吳惠芬問怎麼了。
他說這句是祁同偉寫的。
她說你怎麼知道。
他說他這個學生,以前寫材料用詞講究,引經據典,每句話都要證明自己。
現在只寫四個字,不證明自己了,反而證明了一切。
他說這是一種放下。
放下筆,撿起鋤頭。
放下證明,開始做事。
他說他教了一輩子書,最讓他驕傲的不是學生當了多大的官,而是學生終於不用再證明自己。
一個不需要證明自己的人,才是真正站直了的人。
趙瑞龍在薔薇花圃裡又栽了一批新品種。
這回是“藍色陰雨”,紫色小花,能爬藤。
他把苗一株株栽在圍牆根,間隔留得不均勻。
高小琴說這幾株太擠了。
他說故意的。
擠一點它們會爭著往上爬,爬得快。
她說你什麼時候學會這一套的。
他說以前不會,是這些花教他的。
他把每株薔薇的習性都記在本子上,哪株喜陽哪株耐陰,哪株花期早哪株晚。
他說以前他連自己的脾氣都記不住,現在記花的脾氣。
記花比記人容易,花不會騙你。
高小琴接過本子翻了翻。
寫得不好看,字很醜,但一筆一劃很用力。
有一頁在“還”那株薔薇的名字旁邊加了幾個字——“這是替別人種的”。
她問替誰。
趙瑞龍沉默了一會兒,說替那些他以前對不起的人。
他說他欠太多人的債,還不完。
每還一筆就栽一株。
她說薔薇會越栽越多。
他說越多越好。
等到滿園子都是花,他的債就差不多還完了。
沙瑞金在省農業廳調研時提到了程度寫的報告。
他說那份報告裡有句話——“溯源系統讓蜂蜜有據可查,消費者願意為看得見的信任買單。”他說這句話不是經濟學家說的,是一個蜂農說的。
一個不識字的蜂農。
他說很多幹部寫報告,引經據典,全是空話。
這個蜂農不識字,但他說的話比大學教授還管用。
因為他說的是他過的日子。
他問在座的人,有多少人見過蜂箱。
有多少人知道蜂蜜是怎麼採的。
有多少人買過一罐能掃碼看到蜂農的蜜。
舉手的人很少。
他說政策不是坐在辦公室裡想出來的,是走出來的。
他要求農業廳所有處級以上幹部,年內至少去兩次山區站點,住在那裡,跟蜂農一起收蜜,一起掃碼,一起做飯。
回來再寫報告。
會後他對李達康說,你當年批杏花村那塊地,批對了。
李達康說不是我批對了,是祁同偉做對了。
地是死的,人是活的。
地不管批在哪都一樣,關鍵是人在上面做了什麼。
劉新建在簡易房裡收到一份快件。
是趙東來寄來的,裡面裝著一張結案報告,還有那個被盜賬號蜂農的地址。
附了便籤:“這案跟你沒什麼關係,只是覺得你應該看看。”
他看完了。
然後拿起電話打給祁同偉。
說祁總,今天收到趙支隊長寄來的案卷,一個造假者盜用蜂農的溯源編碼,那個蜂農擔心了很多年。
他說他想在這邊站點給每個蜂農科普一下溯源編碼的使用方法,包括怎麼防止被盜。
祁同偉說行。
他又說這不算他分內的事,但他覺得應該做。
祁同偉說算分內,你是站點負責人,保護蜂農就是你的分內。
月底劉新建在站點門口貼了一張手繪的防騙海報。
用彩色粉筆畫的,畫得不好看,但很醒目。
畫了個掃碼動作,旁邊寫著——“看清蜂農名,才是真蜜”。
蜂農們交蜜時都看到了。
有人說劉站長你還會畫畫。
劉新建說不是畫,是塗。
他只會塗不會畫。
那人說塗也行,能看懂就行。
他說對,能看懂就行。
陸亦可把陳海從康復中心接出來,推著他到杏花村培訓學校。
陳海坐在輪椅上,頭上戴了頂遮陽帽。
學校操場新鋪了碎石,輪子有點顛。
蔡成功看到他們,跑過來幫忙推輪椅。
說陳海同志,你曬黑了。
陳海歪著嘴說了個“黑”。
蔡成功說黑了好,黑是太陽親的。
祁同偉從冷庫走出來,看到陳海,腳步停了一下。
他走過去,蹲在輪椅前面。
陳海看著他,嘴角動了動,擠出兩個字——“同偉”。
祁同偉說我在。
又擠出兩個字——“養蜂”。
祁同偉說我知道,你快點好起來,我帶你去看蜂。
陳海笑了。
笑起來嘴歪得很厲害,口水又淌下來。
祁同偉用手帕幫他擦掉。
他說你不用急,蜂箱我放在康復中心你房間角落了。
那個小平臺是蔡成功專門為你加的。
你每天扶著它站一會兒,慢慢就好了。
陳海說“站”。
對,站。
你站起來那天,我帶你去看柚木林,看芒果樹,看蜂箱。
你想看什麼我都帶你去。
陳海沒有再說話。
他把頭轉向操場那邊,新栽的柚木苗在風裡輕輕搖晃,陽光透過葉隙灑在碎石地上。
他看了很久。
鍾小艾的慈善醫院接到一個電話,是王桂香打來的。
她說村裡有個孩子被蜂蜇了,過敏嚴重,不知道怎麼辦。
鍾小艾在電話裡指導她先用隨身帶的抗過敏藥,立刻送最近的衛生所。
王桂香說衛生所在鎮上,要騎快一個小時。
鍾小艾說你騎慢點,安全第一,孩子現在呼吸怎麼樣。
王桂香把電話湊近孩子,聽到呼吸聲還算穩。
鍾小艾說你出發吧,她這邊聯絡鎮上衛生所準備好急救裝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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