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使斗轉星移,此情至死不渝。”
新帝大刀闊斧地改革,本朝朝堂結構複雜,冗官冗員氾濫,新帝革除虛職閒職,將中央地方官員全部重新考核分配。
興辦悲田院,使鰥寡孤獨殘皆有所養,停修土木,與民生息,嚴查貪汙,廢除雜稅。
這一年邊境安穩,五穀豐登,百姓安居樂業,夜不閉戶。
大寒那天,一場大雪突然來臨,連下三天三夜。
積雪很厚,把田地蓋得嚴嚴實實,經久不化。
老人坐在門前,穿著厚實的棉衣,告訴他的小孫女這種雪能保溫保溼,殺死田裡的害蟲,來年莊稼就能少生病,少蟲害。這種雪等到春天融化,能補充土地的水分,地裡播的種子就能發芽。
“妮子,這是瑞雪呀!瑞雪兆豐年,明年的日子有盼頭啊!”
這一年的街頭巷尾,有千萬個這樣的老人,也有千萬個這樣的孩子,老人們期盼著來年的收成,孩子們傳承著老輩的希望。
這一年的冬天很冷,但城無凍屍,野無餓殍,是人們盼望了許久的太平年。
人間雪停的那天,楚淵猛地在密室裡睜開眼睛。
他心裡的東西散了。
他衝出密室,撞到正在門外守著他的宋昭。
“走,去神界。”
神界火華宮,一名女子端坐在正殿主位,殿外以九樺為首,宮人弟子共三百名齊齊行禮。
楚淵和宋昭正撞上這一幕。
這是宋昭第一次來神界,這裡和他想象的神界,不能說一模一樣,只能說毫不相干。
不像仙界那般雲霧繚繞,宗門設於高山之上與世隔絕,每日練功,張口閉口替天行道。
不似人間那般熱鬧喧囂,有四季冷暖。
神界的佈局像一首詩裡的場景。
“一去二三里,
煙村四五家。
亭臺六七座,
八九十枝花。”
薄霧籠罩著,分不清什麼時令,時空彷彿是割裂的,從這裡走到那裡,就從寒冬來到暖春,從山頂跨到灘塗。
短短百餘步,他就見到了亭臺,樓閣,宮殿,村舍,經歷了春夏秋冬,跨越了平原,翻過了高山,渡過了急流。
最後來到了一座宮殿。
飛簷翹角,紅牆金瓦,熠熠生輝。
端坐於明堂之上的人,他認得。
但又不認得。
楚淵說那就是人神,是綰綰,可是現在不能叫她綰綰了,該尊稱她一聲鎮穹神君。
人族主神,掌星羅命盤,佩憐慈劍,主修療愈術法,位列三大主神之一,名火染,封號鎮穹。
主神封號由天地賜予,一般與自身承擔的責任或者能力有關,火染修療愈術法,但天地賜予她封號鎮穹。鎮守蒼穹,誰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賜予她這個封號,哪怕是與天地同壽的其他兩位主神,也都不清楚箇中緣由。
妖族善戰,其主神彥樺被稱為神界第一戰神。縱使是他也沒有逼出過憐慈劍出鞘,天地之間無人知曉火染的修為深淺。
這才是真正的她。
宋昭被楚淵帶進火染宮。
“不用通報什麼的嗎?我們不用拜一拜嗎?”
“神界沒有等級劃分,除了各宮裡自己人和弟子會對宮主行禮,其他沒有高低尊卑之分。”
“我們就這麼進來了?”
“就在外殿,我們也進不去。”
“神界其他人呢?人神回來了都不來看看嗎?”
“宋昭,生死離別是人的命題。不是他們的。
神壽漫長,緣去緣散,他們看穿了,也見得多了。
更何況神責無邊,每位神都有自己的使命,無暇插手他人因果,否則還稱什麼神呢。
神來神往,天地法則,不可更改,不可忤逆。
這天地間唯一自在的散神,只有菩提木一族。
不過你要說毫無波瀾也不可能,只是幾十年對於他們來說,彈指一揮間,跟火染出去雲遊了兩天沒有什麼區別。
所以不著急來,總得給火染兩天,理一理舊賬。”
楚淵說得滿不在乎,提起人神彷彿只是一位同僚罷了,可他說話時目不轉睛地盯著主位上的人。
宋昭看向火染,看著那張和趙易安幾乎一模一樣的臉。
只是趙易安的臉型偏圓,眉眼卻是清冷的,眼神帶著疏離和戒備,只有看到嚴大娘,他和楚淵的時候,會帶上暖意,像春天融化的水。
火染的臉型瘦一些,本應是清冷美人的派頭,但眼睛裡的憐愛多得要溢位來,她溫柔地看向行禮的眾人,輕聲細語地請他們平身。
她的嘴角始終帶著笑意,裝扮端莊大氣,宋昭只是看了她一眼,對她就有願意把所有交付給她的信任感。她好像什麼都不用做,就讓你覺得她值得信任,讓你覺得她可以擺平一切。
十幾歲少女的模樣,卻有著長輩的慈愛和可靠感。
這是她給神界眾神的印象。
宮人散去,楚淵正要帶著宋昭離開,卻聽到火染的聲音。
“兩位留步。”聲音清脆悅耳,像夏天鬱鬱蔥蔥的竹林裡吹過的清風。
火染落在他們身前,對他們見了禮。
宋昭有樣學樣地跟著楚淵回禮。
“神族菩提楚淵,見過鎮穹神君。”
“極地人族宋昭,見過鎮穹神君。”
火染輕笑兩聲,“我記得。”
兩人同時抬頭,宋昭急得綰綰就要叫出口,卻被楚淵攔下。
“本君此番復甦,多虧你們二位,以後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儘管開口就是,本君義不容辭。”
話說得很官方,兩人的眼睛都黯淡下來。
“阿昭,極地我會關照,回人族還是留在我這裡。選擇權在你。”
宋昭的眼睛又亮起來,她叫他阿昭。
“我能留在這裡嗎?”
“能啊,為什麼不能,我的家人自然是能留的。”
“我以為你回來了就不要我們了。”
火染笑得很開心了,“逗你呢你也信,你先進去挑間房間。”
“好嘞!”
宋昭拉著一直沉默地楚淵進去,卻沒拉動。
“你怎麼不走?”
“神君未曾請我入殿。”
“誒呀你—”
“阿昭,你先進去吧,我有一些話要和楚淵神使談談。”
“哦…”
火染終究不再只是那個妹妹,宋昭不敢多說什麼,轉身進殿。
九樺為他帶路。
“楚淵,你對我的情意我都記得。”
“可你不記得你對我的情意了是嗎?”
如果族長在,估計會一樹枝抽在他頭上。
火染有些驚訝,顯然沒想到他會直接說出來。
“小神仙啊,你的路還很長,不要把自己綁在一個人身上,你很快就會忘掉這段情意,開啟新的階段,長成參天大樹的。”
“楚淵啊,神壽漫長,你很快就會忘掉我的。我的楚淵一定會長成護佑一方的大神仙。”
兩道聲音重疊,落在楚淵耳裡。
“神君可還是心繫妖神?”
“好歹是你們妖族主神,你還尊稱我一聲鎮穹神君呢,怎麼不叫他承澤神君啊?”
“神君還未回答我。”
“是。”
楚淵的眼神瞬間冷了。
“楚淵神使,我與你有情,可那是我的劫,我愛過你,這次是我辜負你。
可是我回了家,我亦有心之所向,神使年紀尚輕,亦有神途漫漫,我們何必糾纏?”
“可是因為妖神強大?”
“不是。”
“可是因為他俊美?”
“不是。”
“那為何—”
“神使,我喜歡你,是因為在下界我們一起經歷了那麼多,幾經生死,不離不棄。
你勇敢,聰明,貌美,救下絕境的我,照顧我,護著我,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溫暖和愛意。
我想和你有一個人族看重的家。
可我不僅僅是京城的趙易安。
彥樺剛誕生的時候我就遇到了他,我們一起共築神界,守衛族人,開創下界,建立起世界的法則。
我們經歷過的太多了,我愛他的時間也太長了,不管有沒有結果,我都沒有辦法再把心完全交給另一個人了。”
“你認準妖神了是嗎?”
“縱使斗轉星移,此情至死不渝。”
“我知道了。楚淵告退。”
“楚淵,火華宮永遠是你的朋友。”
火染看著楚淵離去的身影,心裡泛起一陣苦澀。
那個時候的她不知道自己能活下來,以為自己就是一個單純的容器,她是真的打算以命換命。
就當她死過一次,把性命賠給楚淵了吧。
宋昭和楚淵不同,她生於天地,沒有親人,宋昭是她第一個家人,既然她回來了,火華宮就是他們的家。
楚淵想要的不只是家,是完全交付身心的愛人,她給不了,那就只能緣盡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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