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一直都是一個人”
楚淵循著水流聲走去,覺得隱林裡的景象有些眼熟,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水流聲很微弱,聽起來很遠。
可事實上,楚淵只走了半日就到了一處瀑布旁,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這裡,但他覺得這裡有他想要的答案。
越靠近瀑布,瀑布對他的吸引力就越強,彷彿有什麼東西和他產生了共鳴,在召喚他,同時也在回應他。
走近了,他才發現瀑布下有一個洞口,他避開水幕穿進去,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目眥俱裂。
洞口的石床上躺著只穿著裡衣的妖神,紫發壓在身下,石床旁坐著一個女子,身量修長,身姿窈窕,身著紅衣,是火染。
火染在給妖神輸送神力,妖神乾枯的頭髮一點點柔順起來,發出星星點點的微光。
楚淵拼盡全力一掌劈去,卻被火染輕鬆擋開。
“你不要命了嗎?他把自己搞成這樣,你也要陪他去死嗎?
你們主神不是天命高於一切嗎?愛了那麼多年都沒有在一起,現在一個不要妖族一個不管人族了嗎?
我拿心養了你的神魂二十餘載,我沒同意你憑什麼傷害自己!”
楚淵衝上去攥緊火染的手腕,白皙的皮膚上頓時印上紅色的指印。
火染沒有反抗,一雙清澈的眸子水靈靈地盯著他。
楚淵的臉飛快地紅起來。
他別開臉,卻意外看到了更令他震驚的景象,石床上的妖神,與他有七分的相似。
他的腦袋嗡嗡的,不自覺地鬆開了火染的手,恍惚間看到上面的紅印,本能地覆上手掌輕輕揉著。
揉了兩下才反應過來,彆扭地鬆開手。
“我...我習慣了。你別介意。”
“不會介意的。”
“神君不一定記得,在人間上京城,神君說我愛...愛你是因為菩提對人神的本能,楚淵今日斗膽請問神君,神君當初...是否是因為我這張與他七分相似的臉?”
“瞎說什麼呢,那時候我怎麼知道妖神長什麼樣子。”火染皺了皺眉頭。
“那神君,你是愛過我,還是相比於我,你更愛他。”
“答案重要嗎?”
“神君,我沒封職,我閒得很,所以我就喜歡倒騰這些個愛恨情仇。這個問題於我而言,很重要。”
“可我不想回答。”
“那楚淵一試便知。”
楚淵猛然出手,鏈子直衝妖神命門。
“住手!”
火染硬生生用靈力震開鏈子,楚淵手腕一轉,鏈子改衝他自己心口而去。
火染猝不及防他會拿自己作為賭注,鏈子已近心口,火染不敢貿然轟開鏈子,只得近身赤手抓住鏈子。
鏈上密密麻麻地倒刺鉤進手掌,鮮血順著鏈子一滴一滴往下淌,火染的手掌早已血肉模糊。
楚淵也沒料到火染直接扯住他的鏈子,連忙收手,拉過她的手腕,看著她受傷的手掌自責不已。
他有些顫抖,額頭上滲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他想起來那片紅,那片在京城城北的草屋內,觸目驚心的紅。
他永遠都忘不了那個場景。
“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火染輕笑,“神使果真還是年輕啊。”
“神君何意?”楚淵看向火染,眼裡滿是困惑。
不過一愣神的功夫,楚淵再低頭,火染的手掌竟已完好如初。
“這..怎麼..”
楚淵先是愣住了,隨即反應過來,自嘲地笑了笑。
“神君修療愈術法,生死尚可迴旋,何況區區皮外傷。
是楚淵多慮了。
神君修為之深無人可探,不是需要我一個小小神使護著的人族了。”
話說到後面,楚淵有些哽咽。
“不用難過,我就是她。”
“還好,傷了神君的罪過日後再論,今日的問題,神君已經回答過了。”
“那你要如何?”
“神君既不想讓我死,那想必神君心裡也是有我的。
是不是沒有了妖神,神君就不會念著他了......”
楚淵的眼神逐漸變得陰狠。
“楚淵,殺了妖神,神族和妖族就沒有你能容身的地方了,仙族容不下你,人族護不住你,你別因一時執念做傻事。”
“一時執念?
神君聰慧,這前因後果,神君想不明白嗎?
下界的種種巧合,神君沒有起過疑心嗎?
我為何殺他,神君當真不明白嗎?
神君,於私,妖神擅自啟用星羅盤,改我命數。
於公,妖神欺瞞神界,不履神職。
樁樁件件,妖神不該死嗎!”
“楚淵!”
“神君想如何替妖神遮掩?
還是神君打算包庇?
神君,身死魂滅的罪,你難道打算和他共擔嗎?”
楚淵的聲音帶著一絲恐懼,如果妖神東窗事發,火染又是否會拼死一救,到那時,他該怎麼辦,看著她再死一次嗎?
不可能,那種絕望,他寧死也不願再經歷一遭。
若當真有那麼一天,火染就是要送死,也要死在他後面。
“神使,他已經付出代價了。”
“這倒是還沒問,他到底和盤山做了什麼交易,如今看著,像是陷入混沌了。”
火染又看著他笑。
救命,她能不能別總這麼盯著他,他長得很好笑嗎?他的臉又紅了。
“你笑什麼...”
“你臉紅什麼?”
“我哪裡....算了....”
“以前我臉紅你都會逗我哄我,你現在心裡只有那個紫毛...”
楚淵小聲嘟囔著。
“嘟囔什麼呢”
"沒什麼。"
火染暗自好笑,還真是個沒幾百年的小孩兒呢,心思都寫在臉上。
“我沒有嘲笑你,我是覺得你好玩兒,誒你們是不是都這樣,表面一口一個神君神君,我們的封號記得比我們自己都清楚,背地裡就直接盤山盤山的喊。”
“還好吧...主要我不喜歡盤山,他幫著妖神欺負我。”
“妖神這不也沒了半個神魂倒在這了嗎?”
“他神魂缺了一半?!!?”
神魂分割,離體,重塑,都是極大的痛苦,妖神到底做了什麼?
“那我也真夠面子,我的命數值得妖神拿半個神魂來換。”
火染收了笑,正色道:“不。”
楚淵心下一緊,一股酸澀在心底瀰漫開來,“開玩笑呢,那妖神的神魂那麼珍貴,我——”
“楚淵,你的命數,便是妖神付出整個神魂也不能左右,誰都不能。”
“我....”
“走吧,別想有的沒的了,你殺不了妖神的,跟我回去吧。”
“什麼意思?”
“以後住火華宮吧。”
“真的?”
“真的。”
楚淵樂滋滋地跟著火染往外走。
“楚淵。”
“嗯?”
“把牙收一收,一會兒牙得了風寒。”
“哦。”
“神君你不擔心嗎?”
“擔心什麼?”
“妖神半個神魂都沒了欸!”
“他既然在這裡躺著,沒被扔到街上,就說明神魂是他自己割裂的,那他能有什麼事,早晚會回來的,而且應該快了。”
楚淵聽到最後一句整個人都頹廢了,耷拉著腦袋默不作聲。
“怎麼蔫兒了。”
“是不是他回來了我就得走了?”
“為什麼?”
“我不用走嗎?”
“你想住就住啊。”
“好耶!”
楚淵的牙又有得風寒的風險了。
看著火染一臉輕鬆地往外走,楚淵不禁脫口而出:“感覺你們這些神君的心思,我們都理解不了。”
火染疑惑地回頭看他,問道:“為什麼這麼說?”
“你以身衛道,妖神不攔著,還和你做交易,菩提木一族不入神他就不能幫你了嗎?他如果早點求和,你也不至於就剩一口氣流落人間。
可是你身死之後,妖神又拼命找,為了找你神魂都沒了一半。
你回來了,看到他神魂少了一半也不著急,也不心疼。”
火染一時間愣在了原地。
“怎麼神君?”
“原來你們都是這樣想的啊。”
“不是嗎?”
“楚淵,我們和你們經歷的不太一樣,我問你啊,如果有一天神界坍塌,天地合併,你們該當如何?”
“怎麼可能,縱使真有如此災禍,自有主神——裁決。”
楚淵頓住了。
主神,不就是他們嗎?
“對啊,你們會覺得我們強大,便是山無稜天地合,我們亦能解決。
我們也的確解決了,神界幾次瀕臨崩潰,我們都頂了下來。
於我們而言,天命不可違,職責不可怠。
但情也難自卻。
所以我們不會攔著對方,但我們也做不到視若無睹置身事外。
至於你說的神魂撕裂,我差點隕滅什麼的,在我們看來都不是事兒,四族混居的時候,征戰不斷,怎麼樣的傷我們都受過,只要能有希望活過來,那就不值得為此費神。”
楚淵一時有些難以接受她的話。
“楚淵,你知道你和妖神最大的不同在哪裡嗎?”
“我...不知道。”
“在洞裡如果是妖神,我手上的傷他根本不會在意,遑論緊張心疼。
我掉半個腦袋在他那裡都是家常便飯,他不會像你那般把我護身後。”
“所以我不喜歡你那樣對我笑。”
“這有什麼關聯嗎?”火染暗自好笑。
“有,你那樣對我笑的時候,就像在看小孩,我的感受就像剛才你對我說那番話的時候一樣。
就好像,我怎麼也融不進去,我們的那一段於你來講不過是你漫長生命裡最不起眼的一段。
你講起這些的時候,特別有主神的樣子,和以前妖神對族長他們的感覺一樣。
連我都覺得,這樣的你與妖神,甚是般配.......”
“楚淵,和你在一起的時光於我來講很珍貴,我很珍惜。
人族主神的責任我擔了太久了,那樣輕鬆的時光很難得。
而且,身為人族主神,我也遠離人間煙火很久了,那次經歷讓我自己都重新認識了人族,也讓我重塑了自己。
趙易安不是全部的我,但她作為我的一大部分永遠成為了我。
我們沒有區別,我們一直都是一個人。”
“神君,我覺得你身上,背了很多東西,不是類似於其他主神的責任感,是很多…我在人族身上看到的東西。”
“是不是覺得我沒有彥樺和瑞皓那樣肆意瀟灑,總是顯得很老成,感覺總是帶著淡淡愁緒。”
“是,這種感覺,就像你當初瞞我的時候。”
“你不會又瞞了我什麼又要捅自己一刀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楚淵你真的很可愛哈哈哈哈。”
“怎麼可能,等回去吧,我給你講一講我們的故事。”
“真的給我講?”
“真的,小心,前面要出林子了,有迷陣。”
火染將楚淵護在身後,手搭在他身側,將他完全籠罩在自己的身體範圍內。
楚淵看著那雙曾經覆在自己眼睛上的手,那雙曾經滿懷愛意捧著他的臉龐的手,那雙曾經在深夜裡與他相擁,與他緊密糾纏的手。
那雙手那麼小,他曾經比對過,他的手掌是她的兩倍,可此時此刻,他卻覺得那雙手無比強大,是這個世界上最可靠的結界,只要這雙手把他護在懷裡,什麼都傷害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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