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宣紙上。姜明璃拿著筆,停在半空。墨水滴了下來,在“凡我所行,皆有據”幾個字旁邊暈開了一小塊。她沒動,眼睛還盯著那句話,手指緊緊壓著紙的一角。
外面傳來馬蹄聲,打破了藥廬前的安靜。
她抬頭看向院門。塵土揚起,一輛宮裡的青蓋車停在門口。車簾掀開,一個太監拿著黃色聖旨走下來。他踩過門檻時頓了一下,好像不習慣鄉下的泥路。
“姜明璃接旨——”
聲音又尖又亮,整個院子都聽到了。正在抄手冊的婦人們停下筆,曬藥材的李嫂直起身子,連牆根下念字的小女孩也抬起頭來。大家都不說話了。
姜明璃站起來,把筆放進筆洗,整理了袖子,走出屋門。她穿著素色裙子,走過門檻,腳步平穩。她在院子中間跪下,背挺得直直的,雙手放在膝蓋上。
太監開啟聖旨,慢慢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戶部賬目不清,銀子去向不明,多名官員牽連其中,查無結果。特命御醫女官姜明璃,心思細密,行事果斷,協助查賬,即刻入宮聽訓,不得延誤。”
唸完,他把聖旨遞過來。
姜明璃雙手接過,手指摸到黃綢布的粗糙感。她低頭磕頭:“臣領旨。”
她沒有多問,也沒看傳旨的人。起身就往屋裡走。
李嫂趕緊追上來:“姑奶奶,這……您要去多久?課稿才寫一半,南嶺村的人今天就要到了。”
姜明璃沒停下:“你替我主持,課照常上。登記冊每天記一次,有急事就派人去戶部衙門找我。”
她說完進了內室。一會兒出來,頭髮重新紮緊,摘了耳墜,換了一身舊的深青布衣,外面披了件素色斗篷。腰上掛上皇后給的“御前行走”銅牌,陽光下一閃。
她最後看了一眼院子。
人還在排隊領手冊,劉娘在教人認當歸和獨活。孩子們斷斷續續地念:“艾葉溫經,川芎行血。”牆上那條寫著“女子可學、可醫、可言、可立”的布還在風裡飄,字有點褪色,但還能看清。
她收回目光,出門上了車。
車輪碾著土路,朝皇宮方向走。車廂裡沒有墊子,她坐得筆直,手放在袖子裡,摸著聖旨的邊。窗外街景一閃而過,賣東西的、開店的,一切如常。但她知道,這一去,不會再只是教人識字認藥那麼簡單了。
皇宮大門很高,守衛很嚴。她下車,一步步走進去,穿過三道門,來到御書房外。太監讓她在廊下等著,說皇上正在批奏摺。
她站著,不動,也不說話。周圍有文官走過,看到她穿布衣,臉色冷,都看了幾眼。有人小聲議論,聲音不大,她卻聽得清楚。
“一個寡婦,能查戶部賬?”
“怕是連算盤都不會打。”
“皇后喜歡她,皇上就真敢用她?”
姜明璃沒理他們。她只看著腳下的磚縫,想起上輩子在王家祠堂跪著籤“永不改嫁書”的那天,也是這樣的地磚,也是這麼多人圍著看。那時她低著頭,手抖得拿不住筆,婆母在後面冷笑:“簽了,你就乾淨了。”
現在她又站在這磚地上,但這次,她不用跪了。
過了一會兒,太監喊:“宣,姜明璃覲見。”
她走進屋子。
御書房裡燒著香,皇上坐在桌後,穿著常服,臉色平靜。他看了她一眼,先點點頭。
“你來了。”
“臣參見陛下。”她跪下磕頭。
“起來吧。”皇上放下筆,“戶部的事,你知道多少?”
“回陛下,只知道民間說法,說戶部這幾年撥款亂,賑災的錢沒到,軍餉拖欠,百姓有怨言。”
皇上點頭:“不止這樣。去年北境雪災,撥了三十萬兩銀子,實際到賬不到十萬。邊軍沒糧吃,凍死了三人。我讓刑部查,賬面上卻是平的。再查,戶部尚書說‘銀子已出庫’,但押運的文書全沒了。最後只抓了幾個小官頂罪,主謀一點事沒有。”
他看著她:“我不信幾個小官能吞二十萬兩銀子。背後一定有大人物。可滿朝文官,有的牽連,有的怕事,沒人敢碰。我想來想去,只有你——沒靠山,沒後臺,不怕得罪人,也不怕丟命。”
姜明璃低頭:“陛下抬愛,臣不敢當。但既然信任我,我一定盡力。”
“你知不知道,查這個案子會得罪很多人?”皇上聲音低了些,“戶部上下,地方官,甚至宮裡都有人靠這些錢活著。你是個女人,沒權沒勢,要是中途退縮,我也不會怪你。”
她抬頭,看著皇上:“臣不退。”
兩個字,說得乾脆。
皇上看著她,很久,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笑了:“好。那就查。不用管程式,不用怕身份。我給你七天,先理出一條線索。要是真有大人物,我親自下令抓人。”
“臣遵旨。”
她再次磕頭,起身退出。
走出御書房,陽光刺眼。她眯了下眼,抬手擋了擋。宮門外,幾個小官站在臺階下,看到她出來,立刻閉嘴,但還是用眼神打量她。一人冷笑一聲,低聲說:“女人管政事,成什麼樣子。”
姜明璃腳步一頓。
她慢慢轉頭看過去。那人本來在笑,對上她的眼神,笑容僵住,喉嚨動了動,低下頭。另一個拉了他一把,兩人快步走了。
她沒說話,也沒罵人。只是靜靜看著他們走遠。
然後她抬手,把一縷亂髮別到耳後。動作輕,但很穩。
袖子裡的聖旨還在,沉沉的。
她想起昨晚寫的那句話:“凡我所行,皆有據;凡我所向,皆有路。”
她要走的路,從來不只是教人識字看病。她要揭開那些藏在賬本後面的黑手。是王家逼她簽字時的貪心,是外祖家搶她田產時的虛偽,是所有把女人當物件、任人擺佈的規矩。
現在,她終於有了機會。
不是突然變強的能力,不是誰給的令牌,而是皇帝親口下的命令,是白紙黑字的聖旨,是她能光明正大走進權力中心的憑證。
她不再是那個只能躲在藥廬裡寫手冊的寡婦了。
她是查賬使。
她要查的,不只是戶部的銀子,更是那些壓了她一輩子的債。
她邁步上車。車伕問:“姑娘,去哪?”
“戶部衙門。”
車輪滾動,碾過宮前石路。她靠在車廂壁上,閉了會兒眼。腦子裡全是賬本的樣子,密密麻麻的數字,進出記錄,紅章黑印。她沒碰過朝廷賬目,但她不怕。
她怕的是原地不動。
怕的是被人一句話嚇退,怕的是再一次低頭認命。
她睜開眼,看向窗外。
街上人來人往。賣糖葫蘆的老漢吆喝著,孩子跑來跑去,布店夥計在門口喊新貨。這一切很平常,平常得讓人忘了底下有多少暗流。
她的手慢慢握緊。
車到戶部門口,停下。
她推開車門,一腳踏上臺階。
青瓦高牆,門匾上寫著“戶部”兩個大字。門前守衛見她一個女人,想攔又沒攔,顯然是接到通知了。
她沒回頭,也沒停。
一步,兩步,三步。
她走進大門。
陽光從背後照過來,把她影子拉得很長,影子落在戶部大堂的門檻上,像一把刀,劈開了沉寂多年的門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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