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臺階在腳下延伸,姜明璃抬腳邁入戶部衙門的大門。守衛本想阻攔,目光一落在她腰間懸掛的“御前行走”銅牌上,嘴唇微動,終究沉默退開。她徑直穿過前院,沿著廊道往裡走去,腳步不疾不徐,卻未曾停歇。
賬房位於東側偏殿,門敞開著,一股陳年紙墨混著潮溼木料的氣息撲面而來。屋內空曠寂靜,四壁高聳至頂的木架上堆滿黃皮冊子,中央一張長桌攤開著幾本翻開的賬本,筆硯齊備,彷彿早已有人為她備妥一切。
她脫下斗篷,掛在門邊鉤子上,走到桌前坐下。
正欲翻閱下一本,忽然指尖一燙,似被火焰掠過。她猛地縮手,低頭檢視,皮膚完好無損。再抬頭時,眼前賬本上的字跡竟微微晃動,如水面波紋盪開。一條紅線自那筆三十萬兩支出項緩緩升起,宛如遊蛇,穿行於層層虛賬名目之間——“修繕驛站”“撫卹陣亡家屬”“採購軍需”,最終落定在一個商號之上:“王氏商行”。
她瞳孔微縮。
這不是她第一次觸發金手指。前世在王家祠堂被逼簽署“永不改嫁書”時,族老罵她“廢物”,她當場便掌握了“算盤十八式”。後來表兄設賭局哄她入套,譏諷她“不懂規矩”,她反手贏盡對方田契,掉落“千術破局”技能。每一次羞辱,都換來一項逆天能力。
可這一次不同。無人嘲她“不會查賬”,也無人當面譏諷她是寡婦不得干政。這能力……是自己來的。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驚異,重新翻開原始押運文書副本。手動驗印:比對戶部存檔的官印樣本,確認模糊處缺失的是“轉運司”三字,屬關鍵資訊遺漏;查紙:對照當年入庫單據所用紙張編號,確為非官方批次;核簽押:地方官簽字筆跡與往年奏摺對比,起筆頓挫角度偏差七度以上,非本人親書。
三重驗證,全部吻合。
她提筆,在空白紙上寫下“王氏商行”四個字,筆鋒沉穩,力透紙背。
王家,果然牽連其中。
她閉了閉眼,腦海中浮現前世畫面:新寡七日,族老帶人闖入靈堂,逼她交出田契。她說要守夫孝,族老冷笑:“節婦也得分清輕重,田產歸族,你才能安心守寡。”後來外祖家接她回去,表兄日日在耳邊唸叨“女子無才便是德”,實則覬覦她名下良田。如今這“王氏商行”,怕就是王家對外洗錢的殼子。
她睜開眼,目光冷了下來。
這筆三十萬兩,名義撥往北境,實際到賬僅九萬。其餘二十多萬經由“王氏商行”轉手,流入私囊。而戶部尚書,正是審批這條線的關鍵人物。
她並未急於追查尚書,反而轉向更早的賬目。既然有了溯源之能,便不怕線索中斷。她從今年年初查至去年冬,一頁頁翻過,凡涉及邊疆撥款、軍需採買、賑災款項者,皆細細查驗。
午時已過,小吏送飯進來,見她仍埋首於賬冊之中,不禁怔住:“姜大人……用些熱食吧?”
她搖頭:“放下便是。”
飯盒擱在桌角,她未曾觸碰。油燈添了三次油,窗外天色由明轉暗,又由暗漸灰。她中途喝了兩碗水,去了一趟茅房,回來繼續翻查。
終於,在一筆十五萬兩“河道疏浚”撥款中,再度發現破綻。此款分三批出庫,每批均有“王氏商行”下屬三家鋪號的收款回執,但印章格式陳舊,早於制度更新半年以上。她剛標記完畢,指尖再度發燙,紅線再現,依舊指向“王氏商行”。
她將兩條線索並列擺開,腦中推演路徑:錢從戶部流出,借虛假名目拆分,轉入王家控制的商行,再以“貨款”“分紅”等形式迴流私人賬戶。手法不算高明,勝在層層偽裝,常人難以察覺關聯。
但她看得出來。
因為她不只是在查賬。
她在清算舊債。
她提筆磨墨,開始整理證據鏈。先將兩筆問題款項列出明細,附上破綻分析;再將“王氏商行”所有相關交易按時間排序,繪成資金流向圖;最後單獨一頁,寫下結論:“王家借商號之名,行貪腐之實,或與戶部高層共謀,長期截留國帑。”
寫畢,她吹乾墨跡,將紙張收進袖袋。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口。
她抬眼望去。
一名年輕官員立於門前,懷抱一摞新賬本,身著戶部主事服飾,面色略顯尷尬:“姜大人,這是今年春汛防洪的預算草案,尚書大人說……請您也過目一下。”
她神色不動:“放桌上便是。”
那人放下賬本,未即刻離去,遲疑道:“姜大人,您查的那些舊賬……有些已經封檔,按例不應隨意調閱。”
“聖旨有令,查無結果之前,我有權翻閱一切文書。”她目光直視,“你是尚書的人?”
他身形一僵:“下官只是奉命行事。”
“那你回去告訴他,”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今晚便可呈交第一份疑點報告。若他問牽連何人——名字我已經寫下來了。”
那人臉色微變,匆匆點頭,轉身離去。
她未再看他背影,低頭繼續整理資料。
油燈搖曳,牆上影子拉得極長。她端坐桌前,一動不動,宛如石像。唯有筆尖劃過紙面之聲,沙沙作響。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透進一絲晨光。
她終於停筆。
桌上攤著三頁紙:一份彙總表,一張資金流向圖,一頁結論陳述。最上方壓著那張寫著“王氏商行”的紙條,已被鎮紙壓住,一角微微翹起。
她伸手輕撫袖中聖旨,又觸了觸腰間銅牌。
一切都還在。
她站起身,活動手腕,頸骨發出輕微咔響。一夜未眠,雙眼微澀,神志卻清明如初。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清晨的風灌入,帶著涼意。街上尚無人跡,唯有掃地差役在清理落葉。
她回望桌上的材料。
尚無人知她發現了什麼。
王家還不知道他們的名字已出現在查賬報告中。
戶部尚書亦不知道,那個他曾輕蔑視為“女人多事”的御醫女官,已然抓住了他們藏匿於賬本之後的線頭。
她回到桌前,重新鋪開一張白紙,蘸墨提筆。
第一個字落下:查。
她要寫的,不止是一份報告。
她要寫的,是一張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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