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街的霧散了，陽光照在青石板上，地上有幾道車輪壓過的印子。街上還有人沒走完，三三兩兩地站在路口說話。差役把人帶走了，腳步聲越來越遠，可街上的氣氛反而熱鬧起來。
“真抓走了。”賣豆腐的老張蹲在攤前，手裡抓著一塊布巾，眼睛盯著空蕩蕩的路口，“我還以為姜娘子會私下解決。”
“她能私了？”旁邊的劉嫂子冷笑，“你沒聽她說‘不放人、不私了’？這話一出，就是走官府的路子。誰替劫匪求情，誰就是跟律法作對。”
“可這也太狠了……”一個年輕婦人小聲說，“設個局讓人鑽，人一動手就被抓，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
話剛說完，一個裹著舊披風的女人開口：“狠？那你去試試被人堵門罵‘寡婦不守節’，試試晚上窗戶被砸、飯裡被下藥！姜娘子不動手，誰替我們出頭？”
大家回頭一看，是織坊的周氏。她男人死了，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靠織布換米過日子。她站起來，聲音更大了：“我天天在坊裡幹活，親眼見她收留無家可歸的姑娘，給生病的女人墊藥錢，工錢按日結，一天都不拖欠。她圖什麼？圖名聲？圖錢財？她要是想享福，早嫁大戶人家去了！”
周圍的人都不說話了。
茶肆門口，說書人一拍醒木：“各位聽好了，今天不說三國，也不講水滸，就說一件真事——《寡婦智鬥劫匪記》！”他揚手拿出一張紙，上面寫著新編的段子，“話說這位姜娘子，長得好看，腦子更聰明。發現賊人盯上她，她不聲不響，設下圈套……”
街角幾個孩子立刻圍過去，邊聽邊學，嘴裡唱起來：“姜娘子，膽氣豪，空箱計，擒惡梟；不怕黑臉拿刀搶，反叫賊人戴鐵鐐——”
歌聲清脆，傳得很遠。
布莊掌櫃聽見了，抬頭看了眼對面“姜記雲錦”的招牌，轉身拿出一塊紅漆木牌，親手掛在自家門前：“姜記雲錦，官府驗訖，童叟無欺。”他又對夥計說：“以後誰買姜記的布，剪裁免費，還送漿洗。”
訊息很快傳遍整條街。
到了中午，織坊門口來了不少人。不是來討活幹的，也不是來退貨的，是來送東西的。
第一個是個駝背老漢，挑著一擔青菜，顫巍巍走到門口，放下筐就走。
婢女小穗追上去：“老伯，您留個名吧。”
“不用。”老漢擺擺手，“我閨女在你們這兒做工，每月能拿全錢，還能帶著孩子上班。她說姜娘子說了，正在哺乳的姐妹，每天少做兩個時辰，工錢照給。我活這麼大歲數，沒見過這樣的東家。”
他頓了頓，低聲說：“你們別怕那些惡人。這條街上，誰不說她好？”
話音剛落，鐵匠鋪小夥計抱著一對銅環走來，往門墩上一放：“新打的，給你們換上，鎮邪氣！”
“我們當家的說了，”小夥計笑著說，“誰敢動姜記的門，先問問他爐子裡的火答不答應！”
大家鬨笑起來。
這時，一個年輕婦人擠進人群，撲通跪下，額頭貼地，哭著說：“姜娘子！我是王家巷的柳氏，去年被夫家休了，沒人肯收留我。是您讓我進了織坊，讓我能自己掙錢吃飯，我不用再低頭求人了！”
她抬起頭，滿臉是淚：“以前我覺得女人天生就得忍。可您讓我明白，只要肯幹，也能挺直腰活著。我不怕別人說我‘不安分’，我就要掙這份錢，養我的孩子！”
大家都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有人輕輕鼓掌。
接著又一個人鼓掌，再一個。
兩個男攤主走出來，站到柳氏身後：“我們願意幫你傳話——誰說你壞話，就是跟整條街過不去！”
“對！”賣糖葫蘆的小販喊，“誰欺負姜娘子，我就斷他三天糖源！看他家孩子哭不哭！”
大家又笑了，笑聲比剛才更響。
幾個識字的婦人從袖子裡掏出紙筆，默默抄下姜明璃平時說的話——“女子也能養家”“工錢歸自己，不交婆母”“誰幹活誰得利”。她們說：“這些話該寫出來，貼到每條巷口，讓所有女人看看，什麼叫出路。”
小穗拿著乾淨布，踮腳擦完門匾上的灰，仰頭問：“娘子，大家都誇您呢，您怎麼不笑？”
姜明璃一直站在屋簷下，沒上前接謝禮，也沒回應歡呼。她只是看著這些人——曾經躲著她的鄰居，曾經懷疑她的路人，現在一個個站出來為她說話。
她看過去，每張臉都認得。
有領工錢時笑出眼淚的女工，有天天來買布的老顧客，有之前冷眼旁觀現在主動掛招牌的商戶。她看見一個母親抱著孩子，指著織坊說：“記住這個人，她讓你娘也能出門掙錢。”
風吹動屋簷下的布招，嘩啦響。
她抬手，指尖輕輕摸了摸門匾上的字：“真金不怕火煉，實事自有公論。”
漆面光滑，木頭還帶著新香。
她終於笑了笑。
不是得意，也不是張揚，是一種踏實的感覺。
她轉身，走進織坊院子。
腳步不快，但很穩。
陽光從屋簷斜照下來，把她的人影拉得很長。影子筆直，像一根立著的杆子，一動不動。
身後，人們還在議論。
有人說：“她這一回，算是真正站住了。”
也有人說：“以前只覺得她厲害，現在才知道，她是真想改點什麼。”
還有人小聲說：“我聽說，已經有三個村子的婦人商量著要開織坊……她們說，哪怕沒人幫，也要試一試。”
姜明璃沒回頭。
她穿過前院，走過曬場，兩邊的女工停下活兒，向她點頭：“娘子回來了。”
她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走到內院通道，腳步停了一下。
前面是她的屋子，再過去是書房。她沒進去，而是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
樹影落在石桌上。
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楚：“他們信我，不是因為我多強，是因為他們也想過挺直腰的日子。”
外面又傳來動靜。
又來了一批人，提著籃子，抱著布料，說是來感謝的。有人還帶來了醃菜、乾果，硬要塞給管事。
姜明璃聽著，沒阻止。
她慢慢抬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一縷頭髮。
手指碰到耳側，有點涼。
陽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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