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隻麻雀飛走後,屋內重歸寂靜。油燈的火苗微微晃了一下,映在牆上的人影也隨之輕顫一瞬。姜明璃仍坐在書案前,指尖輕輕摩挲著袖中那張紙條——“宮中貴人撐腰”六個字像一根細刺,紮在她早已繃緊的神經上。
她正欲起身取火摺子將紙條燒燬,門外卻傳來極輕的一聲擦響。
不是腳步,也不是敲門,倒像是布料蹭過門檻的聲音。
她手一頓,目光立刻掃向門縫。
一隻灰褐色的布袋,正從外頭緩緩推進來,停在青磚地上。
她沒有動。
屋裡太靜了,連燈芯爆裂的細微噼啪聲都聽得清楚。她盯著那布袋,足足數了十息,才慢慢站起,繞到門側,耳朵貼牆聽了一會兒。外面無風,無人走動,連巡夜更夫的梆子聲都還未響起。
她彎腰拉開一條門縫往外看,巷子空著,只有半片枯葉被夜氣卷著打了個旋。
她退回屋內,用火鉗夾起布袋放在桌上。布袋口用麻繩繫著,未封蠟,也不沉重。她解開繩子,倒出一張素箋。
紙上只有一行墨字:
“今夜子時,城西廢園槐樹下,見則生路開。”
字跡乾瘦,筆鋒硬挺,墨色新潤,應是剛寫不久。紙張粗劣,非市面常見裁剪,邊角還有毛刺,像是隨手撕下的賬本餘頁。
她將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又湊近鼻尖嗅了嗅——無香,無毒,墨味混著紙漿的微酸,尋常至極。
可越是尋常,越不尋常。
她把紙鋪在案上,與先前那張傳言條並列。兩張紙,一說“宮中貴人”,一約“城西廢園”,看似無關,卻都在同一晚遞到她手中。前者是市井流言,後者是密信邀約,若非巧合,便是有人在層層遞進地試探她的反應。
她抬手吹滅油燈。
黑暗瞬間吞沒房間,只剩窗縫漏進的一線月光,斜斜切在桌角。她站在原地不動,耳聽院中更鼓——已過戌時二刻,離子時不足兩個時辰。
她緩步踱至牆邊,伸手拉開木匣暗格,取出那張寫著“女子學堂”的紙。指尖撫過字痕,片刻後又放回,鎖好匣子。
這不是退路,是靶子。
誰都知道她想辦學堂,可沒人知道她打算怎麼辦、何時辦、由誰來教。如今外頭風聲四起,有人捧她,有人罵她,更有無數雙眼睛藏在暗處,等她露破綻。
而這封信,偏偏挑在這個時候送來。
她重新點亮油燈,坐回案前,提筆蘸墨,在空白紙上寫下三個字:
賭一把。
筆落即停。她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兩息,忽然一笑,將紙撕成碎片,送入口中嚼碎嚥下。墨汁苦澀,黏在舌根,她一口唾沫壓住,沒喝水。
若對方是敵,設局誘她孤身赴險,那便趁夜未深,先佈防、再赴約;若對方是友,真有隱情相告,那她也不能因懼怕而錯失轉機。
她站起身,走到床邊,掀開最底層的席墊,從牆角暗格裡取出一個皮囊。開啟一看,火折、短匕、迷煙粉三樣俱在,分裝小綢袋,互不串味。她將皮囊繫於腰間內側,動作熟練,無聲無息。
接著她脫下素色長裙,換上窄袖深衣,外罩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斗篷,領高遮頰,帽兜能拉至眉骨。又取黑布巾將長髮緊緊裹住,只露一雙眼睛在外。
她對著銅鏡照了照——不像織坊主事,倒像個夜行採藥的山婦。
很好。
她推開房門,院子裡已無燈火。女工們早歇了,巡夜的兩人在曬場角落來回走動,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長。她沒驚動他們,徑直走向後院小門。
小門虛掩著,是她白日特意留的口子。
她剛要推門,身後傳來輕促的腳步聲。
“娘子!”小穗喘著氣跑來,手裡還抱著個包袱,“您……真要去?”
姜明璃回頭,聲音壓得很低:“你聽見了?”
“我路過書房窗下,見燈亮著,怕您有事……”小穗眼圈微紅,“這大半夜的,城西那地方荒得很,連乞丐都不願去。萬一……”
“沒有萬一。”姜明璃打斷她,“我若寅時前不歸,你就按我說的辦——啟動‘雙更巡’,通知三位管事,加強戒備,但不得聲張。”
“可要是他們問起……”
“就說我在查賬,臨時去了城東庫房。”姜明璃頓了頓,“記住,別慌,別亂傳話。我不過去探個底,不是去拼命。”
小穗咬著唇點頭,把包袱遞上:“這是熱水袋和厚襪子,夜裡涼,您帶著。”
姜明璃看了她一眼,接過包袱塞進斗篷內,拍了下她肩膀:“守好這裡,比什麼都強。”
說完,她轉身推開小門,身影一閃,沒入巷中。
夜風穿街,吹得簷角鐵馬叮噹響。她貼著牆根走,避開主道燈籠,專揀窄巷穿行。拐過三條街後,確認無人尾隨時,才加快腳步往西城去。
城西曾是富戶聚居地,二十年前一場大火燒燬半條街,官府無力重修,漸漸荒廢。如今只剩幾戶窮苦人家守著殘屋,其餘盡是斷壁頹垣,野草齊腰。
她記得那座廢園。
園子原屬一位致仕御史,姓林,無後,死後族人爭產,宅子被拆得七零八落,只剩後園一棵老槐尚存,枝幹歪斜如鬼爪,當地人稱“招魂樹”,夜間無人敢近。
她離園百步時便停下。
月光被雲層遮了大半,園子像口黑井,沉在夜色裡。大門早就塌了,只剩兩根石柱歪立著,爬滿藤蔓。她蹲在牆外一叢灌木後,靜靜觀察。
半個時辰過去,園內無動靜,無火光,也無人影。
她摸出火摺子,沒點,只握在掌心取暖。
子時將至。
她緩緩起身,踩著碎石路往裡走。腳底每一步都極輕,落地前先試虛實,防有陷阱。園中雜草瘋長,溼氣撲面,蚊蟲嗡鳴。她繞過倒塌的亭臺,直奔後園。
老槐還在。
樹幹粗壯,裂紋縱橫,樹冠半傾,像被雷劈過。她站在樹下,抬頭看枝椏交錯的天空,月光從縫隙漏下幾點銀斑。
沒人。
她背靠樹幹,手按腰間皮囊,閉眼調息。
風吹樹葉沙沙響,遠處狗吠了一聲,又歸於死寂。
她等了整整一刻鐘。
忽然,樹後傳來一聲極輕的摩擦——像是鞋底蹭過樹皮。
她猛地睜眼,右手已握住短匕。
可樹後無人。
她緩步繞過去,只見樹幹背面被人用刀尖刻了四個小字:
“信在井底。”
字淺,新刻,刀痕未積灰。
她皺眉,迅速環顧四周。園子西側原有一口井,早年乾涸,後來被石板蓋住,上頭堆了瓦礫。
她走過去,蹲下撥開碎磚。
石板一角鬆動,她用力掀開一條縫,藉著微光往裡看——
井底靜靜躺著一個竹筒,用油布包著,綁著紅繩。
她沒有伸手去拿。
這種地方,這種信物,太過刻意。若她是初出茅廬的小娘子,或許真會徒手去撈。但她不是。
她退後兩步,從皮囊取出迷煙粉,灑在井口周圍。又撿起一根長樹枝,勾住紅繩,一點點將竹筒拖出。
竹筒乾燥,沒沾溼氣,說明井內確實無水。她解開油布,抽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
展開一看,紙上無名無款,只寫一行小字:
“你所求之變,需借勢而起。三日後,東華門啟鑰時,觀左第三車,可知靠山真假。”
字跡與先前不同,更圓潤些,似女子所書。
她盯著這行字,良久未動。
靠山真假?
是指市井傳言中的“宮中貴人”?
有人知道她在查背後勢力,所以故意留下這條線索,引她去東華門看一輛馬車?
是真是假?是助她,還是誘她入局?
她將紙條揉成團,扔進井裡,又用石板重新蓋好,壓實瓦礫。
風吹得斗篷獵獵作響。
她站在廢園中央,四周漆黑如墨,唯有頭頂一線天光。
她沒有立刻離開。
反而從懷中取出那張“女子學堂”的紙,就著月光再看一遍。然後摺好,塞進竹筒,重新投入井底,壓在原先那張之下。
做完這一切,她轉身走出廢園。
回到巷口時,天邊已泛青灰。
她推開後院小門,小穗還守在屋裡,見她回來,立刻迎上:“娘子!您沒事吧?”
姜明璃摘下帽兜,解下黑巾,聲音平靜:“沒事。照常開門,上工。”
小穗鬆了口氣,卻又愣住:“您……還去東華門嗎?”
姜明璃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揚:“既有人請我看戲,我怎好不去捧場?”
她走進屋,脫下斗篷,從包袱裡取出熱水袋,扔進盆中。水溫剛好。
她洗手時,目光落在銅盆上。
水面晃動,映出她的眼睛——清冷,銳利,毫無波瀾。
她知道,這一局才剛開始。
而她,從來不怕開局見招。
如果您覺得《說好守寡三年,你竟把王府炸了》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0341.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