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照到窗子,姜明璃就起來了。她沒叫丫鬟,自己披了件青色短襖,梳頭很快,頭髮一攏,用銀簪別好,不拖拉也不講究。
她推開房門,院子裡掃地的婆子抬頭看見她,趕緊停下手裡活計行禮。她點點頭,轉身往曬場走。
織坊今天開工早。昨天城東新鋪子開張,搬空箱子的事得盯著。她站在庫房門口,看兩個工人從馬車上抬下一隻大木箱,外面寫著“粗布十匹”,落地時聲音很沉。她走過去摸了摸箱角——乾的,封條也沒破。
“這趟貨誰送來的?”她問。
小穗跑過來:“老趙帶的人,說路上沒停,也沒人搭話。”
姜明璃嗯了一聲,眼睛掃過院子。這些工人都她親自挑的,嘴巴嚴、手腳穩、家裡清白。可自從傳出她在城東開店的訊息,街上多了些陌生人。她沒說破,只讓人記下每天進出的人和車,悄悄查。
她轉身往回走,路過巷口時腳步慢了一下。
那輛沒標記的馬車又來了。
灰漆車身,四角包銅,輪子乾淨得不像常跑街市的。停在對面茶肆外,簾子低垂,看不見裡面。趕車的是個瘦高男人,穿粗布衣,手握韁繩,眼睛卻一直往織坊這邊看。
姜明璃沒多瞧,繼續走。但她記住了——辰時三刻到的,跟昨天一樣。
回到書房,她坐下翻賬本。工錢、採買、出貨,一筆一筆都清楚。她拿紅筆在幾個人名旁畫圈,是今晚值夜的。寫完合上賬本,低聲對小穗說:“去把這兩天記的車馬情況拿來。”
小穗很快遞來一張紙。上面寫了時間、地點、人的樣子。姜明璃一條條看,眉頭慢慢皺起。
三天了,同一輛車在同一位置出現;兩個男人傍晚繞織坊後牆走了一圈,穿著普通,腰間卻掛著官府玉佩;還有個賣糖糕的老太太,連著兩天在門口擺攤,不吆喝,光盯著女工看。
都不是偶然。
她把紙摺好,放進抽屜最下面,壓在《大梁律例》底下。然後起身走到櫃子前,拿出一箇舊木匣,開啟,裡面是一張寫著“女子學堂”的紙。她看了會兒,又放回去,鎖上匣子。
下午,她換了身舊藍布裙,戴了頂遮陽帽,帶小穗出門。
馬車已在巷口等著。老趙見她出來,立刻放下腳凳。她上車不說去哪,只說:“繞南街走一趟。”
馬車慢慢走,穿過幾條主路。有人認出她,打招呼。賣菜的老漢喊:“姜娘子,今早白菜嫩,給你留了兩捆!”她掀簾點頭,沒說話。
車子進南街,她從簾縫往外看。灰車不在原位了。但她發現街角多了個修鞋匠,面前擺著工具,手拿錐子,眼睛卻盯著織坊。他腳邊的布袋,和昨天后巷那個乞丐的一樣。
她收回目光,低聲說:“從明天起,城東鋪子每天搬五趟空箱進出,白天三次,晚上兩次。要讓人看見熱鬧。”
小穗點頭記下。
她又說:“讓陳管事對外講,我們接下來做粗布生意,專供鄉下裁縫鋪。女工都是親戚幫工,不招外人。”
“要是有人追問呢?”
“就說老闆還是我,但背後有靠山,是誰不知道。”
小穗猶豫:“真這麼說?不怕惹麻煩?”
“就怕他們不信。”姜明璃冷笑,“越神秘,越有人想挖。他們查得越深,就越會發現——我沒違法,沒欠稅,沒藏禁物。僱工都在里正那兒報了名。他們能拿我怎麼辦?”
馬車拐進窄巷,她終於說了目的地:“去城東鋪子。”
鋪子已收拾好。前面臨街的門開著,工人正往裡搬箱子。掌櫃見她來,趕緊迎上來。她走進去,踩了踩新換的地板,聲音清脆。她走一圈,看門窗牢不牢,通風好不好,又去後巷看染坊,確認排水通,柴火堆在側門內,外人不容易靠近。
“守夜的人招到了嗎?”她問。
“招了。男的是退伍兵,會打拳;女的識字,是我表親家閨女,信得過。”
“工錢按我說的給?”
“高一成,定金已付。”
她點頭:“很好。夜裡巡邏別點燈籠,用火摺子就行。別吵鄰居,也別顯得心虛。”
說完她往外走。陽光刺眼,她沒撐傘,也沒低頭。
回織坊已是申時。女工還在幹活,布機咔嗒響。她沒去曬場,也沒進書房,先上了閣樓。
閣樓朝南,能看到整條街。她推開窗,風吹進來有點涼。樓下巷口,幾個孩子跳繩唱歌。一家布莊掛出新招牌:“姜記雲錦,官府驗訖”。茶肆門口,說書人拍醒木開講:“……話說那姜娘子,用空箱子騙賊人,聰明又勇敢,真是奇女子!”
她聽著,臉上沒表情。
一會兒她下樓進書房。桌上放著茶盞和油燈。她坐下,點燃油燈,火光閃了下,穩住。
她翻開昨日整理的市井傳言,是派去茶肆的小廝寫的。上面分三類:
一類是誇她的:“姜娘子一個寡婦,能把生意做到三家鋪子,真有本事。”
一類是懷疑的:“她哪來的錢?肯定有大人物撐腰。”
還有一類是罵她的:“女人拋頭露面也就算了,還教姑娘識字算賬,壞了婦道規矩。再這樣下去,誰還守節?”
她看完,把紙翻過來,背面空白。提筆寫下四個字:風起於青萍之末。
寫完撕下,扔進燈焰。紙邊捲曲變黑,燒成灰飄落。
她知道這些話不會無緣無故冒出來。有人在推。誇她的人,可能是真心,也可能想拉她入局;罵她的人,不全是迂腐,更可能是利益受損者在放風。
但她不怕。
她從沒想過安安靜靜過日子。她要做的,不是討好所有人,而是讓那些原本跪著的人,慢慢學會站著走。
她站起來,走到牆邊取下《千字文》字帖。這是她為識字班準備的第一課。她用手摸紙面,指尖碰到墨痕。這字是她寫的,一筆一劃,都不許錯。
她把字帖掛好,對小穗說:“今晚誰上課?”
“柳氏、阿阮和吳二丫。”
“讓她們戌時初來,走後巷小門,課後原路回去,不準一起走。”
“是。”
她坐回桌前,再翻《大梁律例》,找“民間設坊”那一章,一條條對照自己的做法。租鋪有契、用工有名、納稅按時、貨物無禁——全都合規。
官府若想動她,只能找別的理由。比如“傷風敗俗”“敗壞婦德”。可這種罪名,光說不行,得有證據。而她做的事,件件能擺上檯面。
她合上書,心裡有底了。
天黑了,她還坐在燈下。小穗進來添油,輕聲問:“娘子,今天巡查的事,要告訴三位管事嗎?”
“要。”她說,“但只說加強巡防,不提原因。讓他們照常做事,該怎麼管人就怎麼管人。”
“可要是他們問起……”
“就說我覺得最近太順了,反倒不安。小心駛得萬年船。”
小穗答應一聲,退出去。
她一個人在書房,燈影映在牆上很長。窗外傳來收工鈴聲,女工陸續離開。有人看見她在窗內,遠遠點頭,她也點頭。沒人圍上來謝她,也沒人提過去的事。大家都明白,日子要過,活要做。
但她知道,有些事變了。
以前她走過,有人低頭避開,怕惹麻煩。現在不同了。她們看她的眼神不一樣了——不是討好,也不是害怕,是一種信任,好像在說:“你往前走,我們跟著。”
她輕輕撥出一口氣,肩膀鬆了。
該做的,正在做。該防的,已經開始防。該等的,總會來。
她站起來,走到櫃子前,拿出木匣。開啟,取出“女子學堂”那張紙。她看了很久,摺好放回去,壓上《大梁律例》,動作慢,但很穩。
這不是結束,也不是開始。
這是她埋下的第一顆種子。只要根扎得深,風吹不倒,雨衝不走,總有一天會長成一片林。
她關上匣子,正要轉身,門外傳來腳步聲。
小穗進來,手裡拿著一張紙:“娘子,這是剛從市集收上來的新傳言,您要看嗎?”
她接過,展開。
紙上寫了一句:“姜記背後有宮中貴人撐腰,不日將獲御賜牌匾。”
她盯著那行字,眼神沒動。
片刻後,她把紙摺好,放進袖子裡。
窗外,一隻麻雀落在屋簷,歪頭看了她一眼,撲稜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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