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璃合上《大梁律疏》最後一卷,筆尖停在半空,一滴墨落在紙上,慢慢暈開。她沒擦,把筆放回筆架,手指摸了摸書脊上的裂口。這本書是她從廢紙堆裡撿來的,紙頁發黃,字跡模糊,可她一頁一頁看完,記了幾十張紙條,貼滿空白處。現在,每一條對她不利的律法她都能背出來,每一個能用的漏洞也都畫了圈。
她站起來,走到櫃子前,開啟最下面的抽屜。裡面整整齊齊放著一疊紙——有賬目計算,有醫案問題,還有一張京城地圖,標出她被欺負過的地方。她翻到最底下,拿出一張新紙,上面寫著三個字:《行路錄》。
她提筆,在第一頁寫下:“今日所立,非為一時快意,乃為萬世開太平。”
寫完後,她吹乾墨跡,合上本子,放在桌上。陽光照進來,“行路錄”三個字清楚可見。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節分明,掌心有繭,不再是以前那個只會縫衣倒茶的寡婦了。
她換掉舊衣服,穿上素色勁裝,紮好頭髮,戴上巾帽,背上布包。包裡有私印、“女子當立”手稿,還有那枚“御前行走”的銅符。她摸了摸胸口,銅符貼著皮膚,有點暖。她沒多看,轉身出門。
街上人多了起來。早市剛開,攤販擺好棚子,叫賣聲不斷。她走過曾經被王家族老當眾罵“不守婦道”的巷口,又經過藥鋪門前——表嫂曾在那裡遞來一碗有毒的參湯。她腳步沒停,眼睛也沒偏。
她一路往北,穿過兩條街,上了廢棄的瞭望樓。這樓原本用於邊防,年久失修,只剩斷牆。她踩著碎石爬上去,站在最高處,風吹著臉。
京城就在眼前。
晨霧還沒散,街道像棋盤一樣鋪開,馬車行人來往,店鋪旗子飄著,屋頂冒出炊煙。皇宮的屋簷在遠處露出一角,金色瓦片閃著光。她靜靜看著,不動,也不說話。風吹起她的衣角和髮帶。
她從懷裡拿出那張“女子當立”,手指輕輕劃過字跡。這四個字是她寫的,歪歪扭扭,但很有力。她記得那天早上,她劃掉“復仇錄”,重新寫下這幾個字時,手沒有抖。
她小聲說:“我不是為了回頭看仇恨,是為了向前照亮路。”
聲音很輕,隨風飄走了。
她把紙摺好收進懷裡,目光看向遠方。她知道,這座城看著熱鬧,其實處處危險。禮教像網,把很多女人困住,連抬頭都不敢。她們不是不想逃,是沒人教她們怎麼逃。
她想教女人認字,教她們算賬,教她們看懂契約,不讓地保騙田,不讓族老奪產。她還想改律法,廢掉“永不改嫁書”,打破“男女大防”,讓女人也能行醫、做官、立戶。這些事很難,一件比一件難,但她不怕。
她已經死過一次了。
這一輩子,她不只為報仇活,也不只為自由活。她要讓以後的女人,生下來就有選擇的權利。不用靠重生,不用靠皇子幫忙,不用等人施捨,就能堂堂正正活著。
她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眼神更亮了。
下樓時,她看見街角幾個孩子追鬧,撞翻了一個賣菜老人的竹筐。青菜滾了一地,孩子嚇呆了。老人蹲下,沒罵人,反而笑著說:“快來撿,撿完每人給一把蔥!”
孩子們一聽,立刻圍上去嘻嘻哈哈地撿。
姜明璃站在臺階上看了幾秒,嘴角微微揚起。她繼續往下走,腳步比來時更穩。
回到屋裡,她開啟櫃子,把幾本書重新放好。《太醫院案匯》放右邊,《大梁律疏》放左邊,《宗祧繼承考》也找到了位置。她把“反擊方法”抄進《行路錄》,又加了幾條:
“先查賬,後動手,證據要齊全。”
“有人罵你,就問他家裡的女人願不願一輩子守寡。”
“誰反對‘識字班’,就讓他女兒永遠不識字,困在家裡。”
寫完,她合上本子放在桌上。陽光照進來,落在肩上,和昨天一樣。但她已經不是昨天的她了。
她走到牆邊,抬頭看那棵老梅樹。去年冬天主枝被雪壓斷,她以為它活不了。現在,新芽長了半尺高,嫩葉在風中晃動。她伸手摸了摸斷口,木頭粗糙,可新枝就是從那裡長出來的。
她低聲說:“你也挺過來了。”
然後她回屋坐下,翻開《行路錄》第二頁,開始寫下一步計劃。
寫完第四條,她停下筆,抬頭看窗外。天光正亮,街上人來人往。一個年輕婦人抱著孩子走過,腰板挺直,眼神堅定。她多看了兩眼,那人好像感覺到什麼,回頭看了她一眼。兩人對視,對方輕輕點頭。
姜明璃也點了下頭。
那人笑了笑,走了。
她收回視線,寫第五條:注意朝廷對“火器營”的撥款情況,如果有異常,馬上查賬。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這事重要。也許是因為最近軍械坊周圍巡邏多了,也許是因為聽說北邊又有戰事。她不清楚,但她知道,早點準備總比臨時應付好。
她寫完,吹乾墨跡,把紙條一一貼好。最後,她在《行路錄》扉頁背面寫了個問題:“若前路再難,是否仍能前行?”
她盯著這句話看了一會兒,提筆寫下答案:“能。因我已無退路,亦不願退。”
合上本子,她站起來活動手腕。站太久,腰有點酸。她走到門口,推開門。陽光照進來,鋪滿屋子。桌上的“女子當立”在光下泛白,像一面旗,靜靜地立著。
她走出院子,順手關門。門閂落下,發出一聲輕響。
街上人更多了。她沿著小路往西走,路過一家書肆。老闆正在門口曬書,見她過來,笑著打招呼:“姜娘子,今早新到了一批《女誡註疏》,要不要看看?”
她停下,淡淡說:“我不看教人低頭的書。”
老闆一愣,連忙賠笑:“是是是,您看得高。”
她沒再多話,繼續往前走。轉過街角,看見幾個小姑娘蹲在牆根玩石子,嘴裡哼著歌。她站住聽了幾句。
一人說:“我娘說,女子無才便是德。”
另一個說:“可姜娘子會寫字,會看病,大家都敬她。”
“那是因為她得了皇恩。”
“可她也是女人啊。她能,我們為什麼不能?”
姜明璃沒走近,也沒說話。直到她們吵完散去,她才轉身回去。
回到屋裡,她從櫃底拿出一塊粗布,把《行路錄》包好,放進箱底。然後坐回桌前,翻開一份新送來的政事奏報摘要,一條條看下去。
太陽西斜,光影在牆上移動。她看得慢,不懂的地方就記下來。她不再急著反擊,也不憑衝動做事。她要一步一步來,踏踏實實,把每一步走穩,讓後來的人能踩著她的腳印,走得更遠。
她知道,前面的路不會容易。有人會攔她,有人會害她,有人會想盡辦法讓她閉嘴。但她不怕。
她已經站穩了。
她抬頭看天,夕陽染紅半邊天空。她輕聲說:“該做的事,一件件來。”
然後她吹滅燈,屋裡暗了下來。窗外最後一縷光照在她臉上,映出她的樣子——眉毛很直,眼神很亮。
她坐著沒動,直到黑夜完全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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