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暗的那段天光裡，銀杏樹下的石板路上已經站滿了人。
蘇利亞·庫瑪尼·安特里把聖劍的束帶在腰間收緊最後一扣，灰藍色的眼睛掃過集結完畢的戰鬥組。
諾埃爾·穆利斯·阿斯科特的戰錘錘頭擱在腳邊，錘柄被她握在左手裡，右手正最後一次檢查鬥氣手套的密封圈。
龍造寺茜蹲在銀杏樹根正北方向，手掌貼著地面做了出發前最後一次聽地術取樣，空腔脈衝週期已經縮短到了七秒，每一下都清晰得像是有人在地底深處用指節敲一扇金屬門。
菲奧娜·貝克福德的作戰服鬥氣隔層充能指示燈穩定在滿格，她站在貝爾緹優·阿魯奇賽爾旁邊，兩人的肩頭幾乎挨在一起。靜海紫苑的身體已經半鏡面化，數百片淡紫色的鏡面碎片懸浮在她周圍，每一片都朝向荒坡密林方向，正在進行出發前的最後一次地形預掃描。
蓓兒站在銀杏樹根上，園長早苗蹲在她面前，幫她把布偶小灰塞進揹包外側的網兜裡。布偶的歪扭笑臉剛好露在外面，兩隻炭筆畫的眼睛一大一小，朝著荒坡密林的方向。
“蓓兒，你記得出發前我跟你說的話嗎?”園長把揹包的肩帶調到適合六歲小孩的長度，聲音和平時在保育園裡教孩子們洗手時一模一樣。
“記得。”蓓兒淡藍色的眼睛在晨光前最暗的時刻裡顯得格外清亮，“我坐在諾埃爾姐姐的椅子上，不亂動。看到門的“八二七”時候告訴茜姐姐門在哪個方向。如果累了就靠在椅背上睡覺。小灰幫我看著路。
園長把她從樹根上抱下來，交給站在一旁等候的諾埃爾。
諾埃爾單膝跪地，讓蓓兒爬上她背後那個專門為這次行動加固的揹負式座椅。
座椅的框架由銀壁哨點的邊角料鍛造而成，椅背上刻了一圈極細的常守之蔭微型法陣，能在顛簸中維持座椅內部的穩定。
蓓兒坐進去之後把兩條小腿擱在諾埃爾腰側的踏板上，雙手抓住胸前的安全帶，姿勢自然得像在保育園坐自己那張小椅子。
“舒服嗎?"諾埃爾偏過頭問她。
“舒服。”蓓兒說，然後伸手拍了拍諾埃爾肩甲上那塊被戰錘磨得發亮的金屬片，“諾埃爾姐姐的肩膀好硬。”
"那是肩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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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甲好硬。
諾埃爾的嘴角動了一下。茜在旁邊叼著蘆葦稈發出一聲短促的笑。
陳默從銀杏樹幹上收回手掌。出發前最後一次羈絆能量調諧完成了，暗金色光環的儲備值已經拉到了二級預警檔位的上限，常守之蔭的籠罩範圍穩穩地覆蓋著荒坡密林空腔區域。他把手從樹皮上移開時，第八顆星點虛影在他掌心的餘溫中輕輕閃了一下。
無聲鈴鹿站在花圃第十三排的圍邊旁邊，手裡還拿著今天早上剛拍的磯菊幼苗照片。
她本來想在出發前把這張照片設成據點公共頻道的新頭像，但想了想，決定等大家回來再設。
回來的時候換頭像，比出發的時候換更好。
特別周站在鈴鹿旁邊，運動服外面套了一件據點的防風外套。她今天沒有跑步，環湖路外圈暫時關閉了，但她說無所謂，等大家回來之後再跑，可以跑四圈外圈慶祝。
一之瀨千鶴站在銀杏樹教室門口，手裡拿著第四堂課“根”的教案。
小墨站在她旁邊，白板上提前寫好了今天要給蓓兒看的字:“等你回來教我寫新字。
七海麻美坐在薔薇園走廊的長椅上，離銀杏樹有一段距離，但視線剛好能穿過環湖路的柳樹看到集結的人群。
她沒有走過去，只是安靜地看著。更科瑤夏倒是站得很近，就在舊採石場入口那條碎石路邊上，手裡攥著那部摔碎螢幕的手機，蝴蝶結在晨風中微微顫動。
"出發。”蘇利亞說。
戰鬥組沿著舊國道方向進入了荒坡密林。
密林裡的光線比外面暗了整整一個色階。樹冠層太厚了，晨光只能從枝葉縫隙間漏下來，在鋪滿腐殖質的地面上灑出一片一片細碎的金斑。空氣中瀰漫著針葉樹脂和潮溼泥土混合的氣味，偶爾有一兩聲鳥鳴從頭頂的樹冠深處傳來，短促而清亮。
龍造寺茜走在隊伍最前面。她的聽地術在密林環境中比任何電子裝置都可靠，手掌每貼一次地面就能把前方數百米的地質結構讀得一清二楚。空腔脈衝已經是每七秒一次了，節奏穩定得像節拍器。在脈衝的間隙中，那種金屬與岩石互相摩擦的刮擦聲也比昨天更清晰了，三段一組，重複不斷。
“方向沒變。正前方偏北兩度。距離大約四百米。”茜把手從地面抬起來，拍掉掌心的松針，“艙門還在敲。七秒一次。敲得很規律，但是力度比凌晨那波噴湧之前輕了很多。像是在等。
紫苑的鏡面碎片在隊伍周圍無聲旋轉，每一片都在實時掃描不同的方位。她的聲音從鏡面陣列中傳出，帶著慣常的金屬迴響。“前方三百五十米處有一處塌陷區直徑約二十米，塌陷深度目測五到八米。塌陷邊緣有新鮮的時空褶皺殘留，應該是凌晨那波能量噴湧導致的二次塌方。艙門就在塌陷區正下方。
諾埃爾調整了一下揹負式座椅的肩帶，讓蓓兒在她背上更穩當一些。蓓兒從座椅上探出頭，看著前方越來越密的灌木叢，忽然伸手指向右側。
“諾埃爾姐姐，往那邊走。那邊有路。
諾埃爾停下來，看向茜。茜蹲下去手掌貼地，幾秒後抬起頭，表情有些意外。“
右前方偏東的土層結構比正前方更穩定。
底下有一條舊的排水暗渠，早就幹了，但暗渠頂部的拱形結構還在。
沿著暗渠走可以繞開塌陷區的鬆軟邊緣。蓓兒怎麼知道的?
“聽到的。”蓓兒說，“地底下有水在流的聲音。不是現在，是很早很早以前。小灰說那是一條路。
茜把蘆葦稈從嘴裡拿出來，看了看蓓兒，又看了看她揹包網兜裡那隻歪扭笑臉的布偶。
龍造寺家訓裡有一條:不要輕視小孩聽到的東西。小孩的耳朵還沒被太多“不可能”堵住。
她們沿著舊排水暗渠的方向繞過了塌陷區邊緣。
暗渠上方長滿了厚厚的蕨類踩上去軟綿綿的，但暗渠穹頂的古老石塊撐住了所有人的重量。
穿過最後一道蕨類屏障後，塌陷區的全貌豁然出現在眼前。
塌陷區呈不規則的橢圓形，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地底往上頂了一下，整個地表層都碎了。
塌陷底部約八米深處，露出了一片光滑的灰色表面。
表面材質沒有任何天然岩石的紋理，平整得像被打磨過的金屬鏡面。
在灰色表面的正中央，一道弧形的接縫清晰可見。
接縫的形狀不是圓形也不是方形，而是一個極標準的正八邊形。
每條稜線長約兩米，八條稜線圍成了一個完整的八面體截面。
“八面體艙門。”諾埃爾把戰錘從肩頭放下來，錘頭輕輕點在塌陷邊緣的穩定岩層上。
振動波沿著岩層往下傳導，幾秒後透過錘柄傳回了詳細的淺層結構剖面圖“艙門表面有三層不同的反射波。
第一層是物理材質本身，密度極高，和銀壁守護核心的材質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一。
第二層是能量層，頻率和銀壁核心幾乎完全相同，應該是同一種守護核心頻率鎖。
第三層不在振動波能解析的範圍內，不是物理的也不是能量的，是別的東西。”
茜已經跳下了塌陷區，蹲在八面體艙門旁邊，手掌直接貼在光滑的灰色表面上。
聽地術近身接觸的感知精度比遠端探測高了不止一個數量級，艙門內部的每一點細微振動都在她掌心裡變成了可讀的資訊。
“能量層的頻率鎖和銀壁的守護核心頻率完全一致。我能用聽地術把艙內傳出來的那個“開門”訊號復讀一遍，然後用反向波形打回去.....頻率對準了就能解。”
她閉上眼睛，把聽地術的感知集中在艙門內部的規則脈衝上。
那個每七秒重複一次的“開門”訊號在她腦子裡被拆成了極細微的音節顆粒，每一顆顆粒都帶著守護核心特有的同調頻率。
她把反向波形透過手掌注入了艙門表面。
八面體艙門的八條稜線同時亮起了一圈極淡的銀色光芒。
光芒沿著稜線緩緩流轉了一圈，然後第二層封印在一聲極細微的嗡鳴中解除。能量層化為一陣溫熱的銀
色微粒從艙門表面消散，露出底下最後一道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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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什麼術式紋路，也不是什麼能量屏障。是一行字。刻在八面體艙門最核心的位置，刻痕極淺但完全沒有被數百年光陰腐蝕。
“第三層封印需要特定聲紋說出特定詞彙才能解除。”
紫苑的鏡面陣列把艙門上的刻痕放大投影在所有人面前。那行字的字形結構和蓓兒世界的遊蕩體傳遞過的古語高度一致，但語法更加古老，是古語的某種原始變體。
諾埃爾把蓓兒從背後的座椅裡抱下來，放在艙門前方一塊平整的石板上。
蓓兒站在石板上，布偶小灰在她揹包網兜裡，歪扭笑臉的方向正對著艙門。
她看著那道刻痕看了很久，然後轉頭看了看陳默。
“這個字我認識。”她說，“不是開門。不是。是我在保育園第一次寫“家”字的時候，和子老師說我寫歪了的那個筆畫。那個筆畫我後來擦了。但和子老師說不用擦，根很深。
她說完轉回頭，面對著八面體艙門，用一種沒有人教過她、不屬於據點通用語言、不屬於日語、不屬於任何一個現存世界的古老音節說出了一個詞。
那個詞的發音很短，只有兩個音節。
第一個音節像是風吹過樹葉間隙的聲音，第二個音節像是樹根在泥土深處吸水的聲音。兩個字連在一起像一首隻有一行歌詞的搖籃曲，八面體艙門的三層封印同時在那個詞裡消失了。
稜線上的銀色光芒暗了下去，八條稜線緩緩往內收縮，艙門在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的情況下往兩側滑開了。
一陣極淡的銀白色冷霧從門縫裡湧出來，帶著被關在地下太久太久的陳舊空氣特有的清冷。
艙體內部的空間比外面看起來要深得多。
正八面體結構的內壁光滑如鏡，淡淡地反射著從艙門外透進去的晨光。
在艙內最深處的角落裡，蜷縮著一個人。
不是遊蕩體。
遊蕩體的身體是灰白色的能量殘影，輪廓模糊，隨時都會消散。
這是一個實體的、完整的人形
年輕女性，外表年齡大約二十歲出頭。銀白色的長髮從肩頭一直垂到地面，在暗光了數百年的艙內地板上散成一片極淡的銀色水痕。皮膚是極淺的銀灰色，在接觸到艙門開啟後湧入的第一縷室外空氣時泛起了一層極細微的霜花。她的眼睛是閉著的，睫毛很長，在銀灰色的皮膚上投下兩彎淺影。身體表面覆蓋著和八面體艙門同樣的材質紋路，手臂、鎖骨、小腿外側都嵌著尚未完全剝落的銀器質地封印殘片。那些殘片在晨光照到她的那一刻全都微弱地閃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了來者身份
之後放下了最後一點防禦。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用和艙門內被關了數百年間每七秒一次的“開門”訊號完全相同的聲紋說出了一個名字。
“薄冰。我是薄冰。銀器守護體系中第三位正式守護者。在天青之後、銀壁之前被公主派遣。執行任務時封印破損，被困於地殼深處。核心能量此刻僅餘百分之零點零三。最後一道同調訊號維持了休眠，按外界時間推算已維持約三百四十年。”
她說完之後，身體表面那些銀器殘片同時黯淡了下去。殘片能撐到這裡，大概也已經把最後一點儲備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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