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蹲在艙門邊緣，把手掌貼在薄冰冰冷的前臂上。
觸感不像人的皮膚，更像被凍了很久的極薄銀箔。
隔著那層銀箔可以感覺到底下有一縷極微弱的、隨時會斷的能量在緩慢而固執地搏動。
頻率和銀杏樹暗金色光環的低頻共振幾乎一致。
“建立臨時同調連結。”陳默在羈絆連結中向銀杏樹發出了同調請求。暗金色光環中分出一道極細的金色絲線，從銀杏樹冠中心出發，穿過荒坡密林的層層樹冠，穿過塌陷區上方的晨霧，穿過八面體艙門敞開的門縫，輕輕裹住了薄冰的前臂。
殘餘能量匯入常守之蔭的同一瞬間，薄冰的銀白色長髮從髮尾開始一點一點地轉化為帶著極淡暖色的淺銀。不是金色，仍然是銀，只是不再像冰川深處那種沒有任何陽光照過的東西。更像是冬末初春時湖面上那層即將化開的薄冰，還冷著，但邊緣已經開始透光了。
諾埃爾用鬥氣在擔架底部鋪了一層減震墊層，把薄冰從艙體內移上了擔架。
她的身體比看起來輕得太多，諾埃爾抬她的上半身時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彷彿抱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層裹著殘餘體溫的霜。
菲奧娜在薔薇園十一號隔離艙為薄冰佈置了低功率鬥氣溫室。
鬥氣隔層功率調到了日常維護檔的最低一級，溫室內溫度恆定在比銀杏樹周圍略低兩度的清涼區間，模擬的不是人類病房的環境，而是銀器守護者在長期休眠狀態下自適應的冷調同頻空間。
菲奧娜布好溫室之後在門口站了幾秒，把鬥氣手套卸下來，用自己的手掌去試了試溫室內空氣的觸感。不是太冷，剛好能讓銀器表面不結霜也不過熱。
‘恢復週期預計兩週。”她把鬥氣手套重新戴上，在隔離艙日誌上寫下預估時間，“比她在地底下待的三百四十年短多了。"
蓓兒在薔薇園走廊上等著。布偶小灰被她抱在懷裡，不是用一隻手抓著，是兩隻手抱在胸前。她看到菲奧娜從十一號隔離艙出來，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不是不敢進，是覺得進去之前應該先問一下。
“可以進去嗎?”
園長蹲下來幫她理了理頭髮。“可以的。她是一直在找你的那個人。”
蓓兒推開十一號艙的門，走進去，走到薄冰躺著的鬥氣溫室邊緣。鬥氣隔層淡金色的光暈罩在薄冰淺銀色的長髮上，把髮絲間的冷白色調中和成了更接近銀杏樹嫩葉邊緣那種暖白。
薄冰的睫毛動了一下。她的核心能量雖然只恢復了極少一點，但足夠她感知到這個房間裡有一個人，一個她在地下等了三百四十年只為了確認她還活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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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睜開眼。銀灰色的瞳孔和蓓兒淡藍色的眼睛在鬥氣溫室的淡金薄膜兩側相望。然後薄冰用那種已經沒人說了的古老語言，輕輕說了一句話。語調和深脈殘片、灰伯和另外四個遊蕩體在融入常守之蔭前說的那句話完全重合。
“你家還在。“
蓓兒聽懂了。她把布偶小灰從懷裡拿出來，兩隻手捧著，透過鬥氣隔層的薄膜放在薄冰手心裡。小灰的炭筆畫歪扭笑臉在隔層光暈中看起來和平時不太一樣，更加柔和也更加認真。
“我知道。”蓓兒用據點的通用語言回答，每個字都發音得很穩，“我把家種在樹下了。灰伯幫他種了第一顆星。土地伯伯幫他種了第五顆星。現在你也來了。你是第八顆。’
薄冰的銀灰色瞳孔裡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光度變化。她用那隻還不太抬得起來的手輕輕摸了摸布偶小灰的歪扭笑臉，然後把布偶貼在自己心口位置。那裡曾經嵌著銀器守護者最核心的同調裝置，現在只剩一枚極其微弱的殘留印記，而布偶的炭筆畫笑臉剛好把那枚印記蓋住了。
“恭喜宿主完成任務【第八顆星的守護者]階段性推進。任務進度更新至百分之四十。
“守護核心·同調(S級)已啟用前置條件。已確認同調物件三人:銀壁(銀器守護契約實體，已啟用)、天青碎片(原初守護者碎片，已回收，待完整同調)、薄冰(銀器守護體系第三位正式守護者，已回收，正在恢復中)。
“下一階段需完成薄冰與銀杏樹的正式同調連結。預計觸發條件:薄冰恢復至可自主站立且核心能量回升至百分之五以上。恢復週期預估:兩週。”
“當前已確認的守護核心同調組合將為據點提供三維疊加增幅:防禦(銀壁)、感知(天青碎片)、淨化(薄冰)。同調完成後常守之蔭庇護範圍預計擴充套件至十三至十五平方公里。
更科瑤夏在銀杏樹下站了整整一個下午。
她早上目送戰鬥組出發之後就沒有離開過銀杏樹附近。和也在舊採石場推今天的第一車基肥時她破天荒沒有去守著，而是站在銀杏樹正南面，先把心形徽章從領口取下來用手心焐熱了貼在樹幹上，心形徽章的金屬外殼碰到樹皮時發出一聲很輕的磕碰聲。
“和也。和也在哪裡。你告訴我他在哪裡我就連你。不算利用你。算互相幫忙。”
銀杏樹沒有反應。暗金色光環照常流轉，第七顆星點懸在樹冠深處明滅了幾輪。
瑤夏把徽章收回來別回領口。然後她開始數心跳。每分鐘九十下，是她追和也時的基準心率。她把右手貼在左胸口上數了三次每分鐘九十下的心跳，然後把心跳的節奏用手掌拍在樹幹上，黃金銀杏葉在拍擊的振動中顫了顫。樹皮被她拍得瑟瑟地落下來幾片陳年老苔，幹灰飄到她蝴蝶結上，她沒有去拂。
“和也!木之下和也!你聽得到嗎!我是瑤夏!我追過來了!我已經追到這個世界了!你就在離我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推獨輪車!我知道你聽不到!所以不是你聽!是你連著的這棵樹聽!樹你聽到了嗎!"
銀杏樹仍然安靜著。第六顆和第七顆星點在樹冠深處緩緩流轉，暗金色光環的光芒照常灑在她頭頂，被蝴蝶結遮掉了一小塊。
瑠夏把額頭抵在樹幹上，聲音降到了只夠讓樹皮聽見的程度。“我數了。他在這個據點裡摔了七次。從第一天的三次到昨天的零次。龍造寺茜給他定的訓練計劃他能完成百分之八十。基肥從三十公斤加到了三十五。今天早上出門前他喝了加糖的牛奶，不是自己加的，是加藤惠在食堂幫他加了半勺。他喝的時候眼鏡片上全是霧氣。我在門口看到了，他沒有看到我。
她說到這裡的語氣已經不再是對著樹幹喊話的那種高烈度輸出了。而是一個人
在複述一件她認認真真記住了的事，不需要任何人替她確認。
“我追不動了。”她閉著眼睛把額頭從樹幹上移開，整個人的重心往後倒，靠在樹幹上，蝴蝶結被樹皮蹭得微歪。然後她真心實意地，把最後一句不經任何策略判斷的話丟給了樹。
“但我還是想追。
那根與她後肩接觸的樹幹區域泛起了一層極淡極淡的溫意--不是物理溫度，是羈絆能量中那種人一接觸就知道有人在的暖。銀杏樹主動向她傳導了一道極微弱的暗金色光環。光環源頭不是她剛才拍過的拍痕，也不是她貼過徽章的地方，而是她靠著的、累得不想再證明任何人的那一小片背脊。
系統提示音在陳默意識中響起。
更科瑤夏羈絆連結已啟用。註冊編號:409。歡迎加入常守之蔭。
“啟用觸發詞:“我追不動了但我還是想追。”啟用模式:疲勞型自發共振。與標準啟用模式(目標導向型)存在顯著差異。該成員羈絆連結以自我接納為錨點，連線穩定性評級:高。
瑤夏收到的第一條羈絆連結感知不是和也的方位。
是一道極細微的暖流，從銀杏樹的根系出發，穿過花圃第一排藍色野花根部、穿過第十三排磯菊幼苗的基肥層、穿過薔薇園穹頂鬥氣隔層、穿過十一號隔離艙的低功率溫室薄膜，一直輸送到那個叫薄冰的守護者左心口被布偶蓋住的位置。樹在牽著一個剛從地下三百四十年的封印中脫離的人，也在牽著另一個人，那個人是十分鐘前剛把心形徽章從領口取下來的她自己。
“原來樹到處都在牽。”瑤夏靠著樹幹把手從心形徽章上鬆開。心跳還是每分鐘九十下，但跳的方式不一樣了。以前是在後面追著和也的背影跑，現在多了一條路在腳下穩穩地託著跑。樹不會追人，樹只是把遠方的人牽到你能感知到的地方。她抬起頭看著銀杏樹暗金色光環中那八顆正在以極緩慢速度流轉的星點，想起了冬憐花開滿花圃第十二排那天她在走廊上遠遠看到的畫面。那時候她不知道那些星點是什麼，現在知道了一部分。
七海麻美是在瑁夏啟用羈絆連結當天夜裡寫完那封信的。
薔薇園隔離艙的床頭櫃上放著一盞園長借給她的小檯燈，燈光調到了最低一檔的暖黃，剛好夠照亮她面前那張從花卉栽培季刊最後一頁撕下來的空白紙張。她用從早乙女和子那裡借來的鉛筆寫起字，一筆一畫，沒有用她平時在社交軟體上精心設計過的可愛字型，寫得很慢。
“收信人:七海麻美本人。落款:七海麻美(據點408號)。
她在信紙正中間劃了一道豎線，左邊列“來據點後跟別人說過的真話”，右邊留空，打算列“來據點後跟自己說過的真話”。但是右邊始終沒有落筆，因為左邊寫完檢查了一遍之後發現其實全是對別人也對自己說的，分不開。
她把自己捂在薔薇園走廊暗影中跟草上飛說過的那個字拆開，一個字一句話一個分號地列下去。
“是。”是跟草上飛說的，藤蔓沒纏上來，只是把自己從土裡拔了出來。
“我羨慕。”是跟陳默說的，在走廊長椅上說的，說完沒有後悔，只是手涼了很久。
“我不相信有人值得。”是同一次對話裡說的，說出來的時候以為是在說別人，後來才發現是在說自己。
“但我希望有。”也是同一次，說的時候聲音很小，但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楚。這是她來據點後第一次使用了“希望”這個表達，熟悉又陌生的詞落在自己唇齒間的時候，舌尖抵了一下上顎。
她檢查完這四行清單，在最底下加上了第五行。
希望包括我自己。
寫完她把鉛筆放下來，紙張對摺再對摺，疊成一個小小的方塊，放進抽屜最裡面。抽屜關上之後她在床沿坐了很久，手指把自己淺栗色短髮的髮尾捲起來再鬆開，捲起來再鬆開，做了好幾遍。
然後銀杏樹暗金色光環在她頭頂閃了一下。羈絆連結啟用。
“七海麻美羈絆連結已啟用。註冊編號:408。歡迎加入常守之蔭。”
“啟用觸發條件:來據點後主動整理並書面記錄全部真實自我表達事件。啟用模式:內省型自發共振。啟用耗時:自到著起總計11天，是當前所有啟用成員中耗時最長的記錄。啟用後信任值增長穩定性評級:最高。內省型羈絆強度不易波動，適用於長期穩定的常守之蔭能量補給。
麻美當然不知道系統給她打的這些評級。
她只是在感覺到那陣暖意包裹住自己的那一刻，抬起手摸了摸鎖骨上方那片之前一直沒有被任何羈絆能量觸及過的皮膚。
暖的。
她把手放下來，關了檯燈。
黑暗中她習慣性地想在嘴角掛一個微笑來測試周圍有沒有人在看，但她隨即想起來房間裡沒有人。
所以她沒笑。
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從枕頭和被子的夾縫中悶悶地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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