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到這裡停下來，銀灰色的瞳孔轉向蓓兒。
“門不在了。但門裡的孩子還在。
陳默告訴她那扇門通往的世界已經不存在了，但那扇門裡唯一倖存的孩子站在她的溫室外面，懷裡抱著一隻炭筆畫笑臉的碎布小布偶。
每天下午表演課下課後都會來溫室外面的走廊坐一會兒，有時候抱著小灰，有時候幫小灰梳頭髮。小灰的頭髮是用舊毛衣拆下來的灰色毛線縫上去的，梳多了會掉毛，但每掉一根毛園長都會幫她縫回去。
薄冰將銀灰色的瞳孔轉向蓓兒看了很久。蓓兒站在鬥氣溫室外面，布偶小灰還是壓在薄冰心口。她的淡藍色眼睛和薄冰的銀灰色瞳孔間隔著一層極薄的鬥氣薄膜，但兩個人之間沒有任何障礙。
“你心跳的聲音變大了。”蓓兒忽然說，“第一天只有很小聲。今天有咚咚咚了。
和灰伯到銀杏樹那天的心跳一樣。
薄冰沒有回答，她的心率確實升高了。
菲奧娜的監測器上顯示心率曲線從平穩的休眠基線上升到了一個溫和但持續的正向波動區間。
園長在保育日誌裡寫道:“薄冰首次睜眼。與蓓兒的面對面接觸中，心率波動從休眠基線溫和上升。
判斷已進入真正的恢復性休眠，不再是低功耗凍結狀態。恢復預估從兩週縮短至十天。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這次閉眼和之前躺著時那種沒有盡頭的低功耗凍結狀態完全不同。
她的核心能量在閉眼後進入了一個更平穩、更有效的修復週期，監測屏上的能量曲線每一次波都比前一次高一點，很規律，像踩著節拍。
當晚，銀杏樹第八顆星點在她隔離艙頂對應的暗金色光環位置正式凝聚成形。
與其他七顆完全不同。
第一顆到第五顆是蓓兒世界記憶碎片留下的暖金色與淺灰銀交替;第六和第七顆是守護核心同調對應的明亮金;第八顆不是金色也不是銀灰色，而是極淡的冰藍色。
邊際帶著一圈若有若無的淺銀白暈，在夜空中一明一暗，像極冬春交替時湖面上將化未化的那一層薄冰。
無聲鈴鹿在花圃第十三排澆水時抬頭看到了這顆新星。
她把噴壺放下，在花圃邊的木牌上寫了一個字:“薄”。“就叫這個。”她說，“薄冰的薄，薄薄的薄。不厚，也不冷。剛剛好。“
她把寫好的木牌插在磯菊幼苗旁邊。木牌的影子在冰藍色星光的映照下落在新抽出來的第二片真葉上，輕得像一層剛好能蓋住嫩葉的薄霜。但那霜不會凍傷葉子，因為它的溫度來自銀杏樹底下的根，根下的土，土下的常守之蔭。
三日後，據點全系統轉為綠色常態。三級預警解除，戰備組輪值結束恢復日常運轉。
環湖路外圈重新開放，特別周和鈴鹿恢復了一天兩跑的慣常節奏。
花圃第十三排正常澆水，磯菊幼苗抽出第三片真葉;秋明菊的花芽原基在葉腋處開始形成極細的凸起，肉眼還看不清，鈴鹿用放大鏡確認後高興了一整個下午。
銀杏樹教室繼續上課，早乙女和子把識字課教學擴充套件到“根”“土”春“秋”四個和花圃同步更新的字。千鶴備好了第四堂課“根”的教案。
和也繼續在舊採石場搬基肥，訓練量從三十公斤加到三十五，茜給他定的新目標是一週內加至四十。
瑤夏開始每天和他在同一時間段出現在舊採石場。
她不推車，只是在旁邊看著，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替他計數摔跤次數。
以及每次不摔的記錄也會記下來，並在後面畫一個極小的心形符號。
茜說她和麻美是兩種方向相反的軸，一個向內捲成一團，一個向外伸到所有能碰得到的支點。
麻美開始在每週四傍晚於薔薇園走廊固定坐同一個位置。
不是為了等任何人經過，純粹是因為那是她第一次在沒人看著的黑暗中獨自行走之後停下來的地方。她還把那本舊花卉栽培季刊翻完了，冬憐花那篇她做了折角。
小墨開始教蓓兒寫據點通用語言裡的新字。
她白板上的字跡從最初只能寫短句到現在已經能寫連續的段落。她給和子寫了一段字:“以前在東京我的聲音是手機上打的字。現在還是手機上打的字，但有人會讀。不是用眼睛讀，是坐在旁邊等著我寫。這個感覺像我以前看別人打電話時羨慕的那種感覺。
同樣在三日後，紫苑照例在薄冰接入常守之蔭後的第三天進行常規廣域掃描。
她將鏡面陣列的最近新增強模組“薄冰同調感知陣”掛載到銀壁哨點網路上，掃描範圍從據點核心十一平方公里擴充套件到整個常守之蔭外圍三公里緩衝區。
在舊國道更遠處的十五公里外，鏡面陣列捕捉到了一組極其微弱的空間波動。波形與薄冰剛接入時常守之蔭的同調擺動高度重合，但振幅只有它的百分之二不到。訊號中夾雜著極高比例的環境雜波，辨識模組只能確認訊號最末段有一個音節和薄冰曾說過的一個古老名詞字首同源。
方向明確指向東北偏東。距離預估十五公里，恰好處在銀杏樹下次擴充套件覆蓋範圍的邊界外側。
蘇利亞把這條訊號納入長期追蹤列表，標記為“薄冰同頻但疑似更古老的未知訊號。暫停。等待。”備註欄寫著:“不排除來源是另一座尚未崩解或已經崩解但殘餘核心仍在發出訊號的多面艙體。待薄冰恢復後提供參考頻率後再進行二次掃描。”
當天下午，薔薇園穹頂上方的天空裂隙遺蹟邊緣又發生了一件小事。紫苑在常規掃描中發現了一組極微弱的區域性空間擾動，強度遠低於需要預警的閾值，但波形很奇特--不是天然時空褶皺，也不是之前任何遊蕩體或守護者的已知頻率。擾動持續約四分鐘後自行消散，消散前釋放出一個人形生命體。
來者直接落在了環湖路柳樹前方約二十米的草地上，著地力道極輕，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放下來而非摔落。那是一個看起來約二十歲上下的年輕女孩。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挑染成粉色的長髮，髮尾微卷，頭頂戴著一副大尺寸的耳機，耳機外殼上貼滿了各種動漫角色的貼紙。身穿一件印著畫素風格兔子圖案的寬鬆衛衣，下身是深藍色牛仔短褲和一雙亮黃色的運動鞋。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包上掛著好幾個不同作品的角色掛件。
她落地後的第一反應不是慌張也不是恐懼，而是在草地上打了個滾，仰面朝天發出一聲壓低了的興奮驚呼。
“來了來了來了真的來了!原來異世界真的存在!我就說池袋站那個裂開的天不是全息投影!和也前輩!你在嗎!我追著你卡池裡的限定款一起掉進來了!”
園長帶著體徵檢測儀走到她面前時，她已經坐起來在翻自己帆布包裡的東西了。手機螢幕沒摔碎，但電量只有百分之二;隨身Wi-Fi在穿越裂隙時燒壞了;一未拆封的限定版巧克力棒完好無損;一個和也同款鑰匙扣被她第一時間護在手裡。
“我叫八重森彌妮。練馬大學一年級，和也前輩的鄰居。”她朝園長露出一個元氣滿滿的笑容，耳機從脖子上滑下來掛在衛衣領口晃盪，“請問這個異世界有沒有穩
定的Wi-Fi或者類似的魔法通訊網?我需要直播裝置一套也行沒有也行，但如果有就
太棒了!"
園長在保育日誌上平靜地寫了一行字:“410號。初次接觸反應型別:興奮型。與409號(緊張定向型)、408號(社交防禦型)形成完整對照。活力值預估為所有異界來訪者中最高。建議安排與同好較多的成員早期接觸，預計適應期為:零天。”
陳默在銀杏樹下收到紫苑轉發的這條訊息時，正在和千鶴核對第四堂表演課的音樂清單。他看到螢幕上“八重森彌妮”這個名字後面紫苑備註的一句附註:“攜帶物中有與408號(七海麻美)同款鑰匙扣。她對和也前輩的稱呼模式和409號(更科瑤夏)高度重疊。建議提前通知408和409彼此做好心理準備。”
他把資料板遞給千鶴看。千鶴看完沉默了幾秒，然後把教案合上。“練馬大學年級。和也的鄰居。和麻美與瑤夏同時認識的人。她的出現意味著那三個人的關係網會在據點裡完成閉環。對於麻美來說，彌妮是一個不用設防的存在;對於瑁夏來說，彌妮是同校同學兼同好夥伴。而對於你來說，她的活力和直白會讓你又多一個無法按照現有模式應對的人。”
她在教案背面隨手寫了幾個關鍵詞:彌妮、麻美、瑁夏、和也、閉環。然後把筆帽套上，站起來理了理裙子。“我先去備課了。根這堂課需要很多音樂。彌妮要是願意，她的耳機裡大概有正好適合的配樂。
千鶴往銀杏樹教室走的時候，陳默也起身往薔薇園走。新人預計在薔薇園十二號隔離艙入住，園長已經提前安排好了床位。他走到薔薇園走廊拐角時，麻美正在長椅上翻那本已經翻完的花卉栽培季刊，看到他走過來把雜誌合上。
“又來了一個人對不對。和前幾次差不多的流程。你不用專門來通知我。”她頓了一下，把雜誌按在膝蓋上，再開口時的語氣既非社交客氣也非戒備狀態，像是待在同一個房間裡各做各的事那種隨常，“不過如果她也喜歡動漫的話，讓她住我隔壁吧。這邊的走廊晚上沒什麼人說話，有點太安靜了。”
“我會轉告園長的。”陳默說。麻美把雜誌翻回冬憐花那一頁繼續看，沒有再說話。但她在他走後用鉛筆在季刊最後一頁的空白處悄悄寫了一行字:“第410號。不知道她最喜歡的是哪部番。明早去問問。”
同一天下午更晚些的時候，銀杏樹暗金色光環的邊緣又多了一道極細微的新紋路。第八顆冰藍色星點旁邊，第九顆星點的虛影輪廓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若隱若現。不是在薄冰方向，而是在更遠處的東北偏東方向--那個紫苑標記為等待的訊號來源所在之處。但第九顆星點現在看起來還很小很小，不算真的成形，只能算一粒遠
遠閃著微光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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