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羽難得安靜地站在英梨梨左側,沒有對畫發表任何毒舌評論。
幾小時後,陳默帶著律來展開。
律牽著蘭的手指,在展廳裡蹣跚著走過每一幅畫。
她停在英梨梨那幅便利店全景的前面,舉起磨破了耳朵的小熊指著畫裡右下角自己滿月那天按在畫布上的那個半透明小手掌印,"啊"了一聲。
那聲"啊"落地的瞬間,掛在三座城市三個展廳裡所有維度共創畫作的表面都掠過了一線極淡的微漪--不是能量,不是共振,不是檢測儀能識別的訊號。
只是一個人為一整段日子畫上句號時的溫度。
妃英理重返法庭那天穿了一件新西裝。
顏色和她以前的深灰色幾乎相同,版型也相似,但腰線稍微調鬆了一點。
四井麗花找她常用的私人裁縫改的。
妃英理本來想自己掏錢改衣服,四井麗花在手術同意書似的改制單上籤了自己的名字。
把賬單塞進身後的檔案袋,說"尺寸都量好了,你產後恢復這麼快,我順便讓人多做兩套當商業聯盟發給法律顧問的工裝"。
妃英理推了推眼鏡。
東京地方法院第三法庭。
辯護席對面還是那個曾經在另一案庭審中與她交鋒過的老律師。
老人的鬢邊多了幾縷新白,
看到妃英理走進來時微微頷首,目光裡的銳意竟比幾年前更收斂了幾分。
她懷孕和產後休息期間律所積壓的那些重大案件,大部分被慄山綠處理得相當漂亮。
慄山綠這個人以前在妃英理手下時總覺得自己是助理,不太敢獨自出庭接待重要當事人。
後來妃英理一次一次把案卷從嬰兒房帶到書房批閱,她就在廊外安靜等著拿回批好的修正稿。
不知道從哪天起她遞進來的修正稿越來越少,提上來的獨立出庭策略越來越
那天上午旁聽席最後排坐著一個穿灰色風衣的人。
宮野艾蓮娜今天輪休,沒有穿白大褂。
妃英理坐在辯護席上整理完最後一行筆記,把金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鏡片,聽對面陳述完畢,站起來開始交叉詢問。
她的語速和以前沒有太大差別。
有片刻她聽到旁聽席上傳過來很輕的幾聲幾乎聽不見的動作--是桂木幸子在悄悄地把小律往懷裡重新放好,律的布偶熊耳朵蹭到連排座位木扶手時發出的沙一響。
慄山綠坐在旁聽席另一邊,手裡拿著一沓今天早上剛接手的新案卷,正在逐頁。
她翻到其中一頁時停了停,用鉛筆在上面寫了一行附註,然後把那一頁折角放回檔案袋裡--以妃英理目前的閱卷速度,這些卷宗很快就能被重新調撥到律所主力團隊,而主力團隊現在由慄山綠獨立帶領。
代理主任的頭銜在五個月之前就正式委任了,只是慄山綠自己的名片至今還是印著"助理律師/特別助理/主辯護人",她覺得這樣更合適。
旗本夏江和旗本秋江在七扇封印後的第一個完整財年內完成了新東京商業聯盟的國際佈局。
夏江從東京灣新區工地直接飛過好幾次大西洋。
她在倫敦大本鐘節點穩定之後和MI6簽署了第一份國際維度安全技術合作備忘錄,備忘錄的核心不是軍備也不是情報,而是維度跨界基建--將封門原理轉化為可在其他國家安全實行無害化節點監測的民用基建方案。
MI6同意了。
法國和埃及是緊跟著籤的第二和第三份備忘錄。
埃菲爾鐵塔節點穩定之後巴黎維度安全域性和旗本家之間成立了一個很小的技術工作組,只做一件事--把音樂維度和城市噪聲管理結合起來,用陳默在悉尼歌劇院封門時指揮和聲編曲的分層和聲學分類演算法反向工程出一套極低噪音的城市次聲波監測系統。
這套系統後來在全球多個地震頻發城市免費部署,申請專利時署名聯合發明人寫了"澤村.斯潘塞.英梨梨",理由很充分--"她聽了幾千小時畫和詩鬥嘴的過程之後對這世界所有頻率的細小聲響都不怕了。"
秋江在簽署悉尼備忘錄的時候,在合同末尾照例在姐姐簽名旁邊畫了一個小對勾。
她畫完最後一筆抬頭看了看國際市場部新來的實習生,說對勾是姐姐的習慣,以後你們也要畫,但不許畫到合同正文裡。
國內業務這邊,四井麗花和鈴木朋子、旗本姐妹組成了聯盟內部經常被稱為"兩個半財~"閥"的決策核心。
之所以叫兩個半,是因為陳默才是聯盟的實際創始人和首席顧問,每次財報、大額投資和跨界專案最終批准只通過一個人--陳默。
那個人的審批效率極高,經常在女兒嬰兒圍欄旁邊、在天台上、在收收銀臺邊站著就批了。
最誇張的一次是陳默抱著律搖奶瓶的時候順手批了一個倫敦維度安全合作專案的追加預算,批覆欄裡只有七個字加一個逗號--"批了,讓修女複核。"
鈴木朋子在內部會議上拿這件事當例子教育新高管,"以後你們學會把專案檔案遞到嬰兒圍欄邊。"
秋月真理奈站在新店門口把招牌掛好。
她身高比招牌掛鉤高出一小截,踮著腳就可以掛,不需要別人幫忙。
但愛莉還是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水平尺幫她校準,嘴裡唸叨著"左邊高了一點,右邊再下來一點,你現在不是在收銀臺算各種賬這樣精確,是在手寫招牌"。
真理奈沒有回頭,只是輕輕笑了一下。
全國第七家分店開在京都嵐山腳下。
選在那裡是遠山和葉的主意--大版老宅離嵐山有段距離不算太遠,遠山櫻和服部靜華偶爾叫京都世家劍道出身的老朋友來幫忙試吃新甜品。
店面不大,門頭後面帶了小塊後院,院子裡長著棵歪脖桂花樹,和葉說這棵樹比她在東京看到的所有行道樹都更像大坂的中庭氛圍。
真理奈在後院種了幾株薄荷專門配抹茶慕斯,偶爾還順手醃製些入秋時落下來的鮮桂花加進本季柚子撻的點綴裡。
愛莉把從便利店帶來的舊圍裙掛在新店的更衣櫃裡,那件圍裙上印著一隻氣鼓鼓的小貓,已經洗得起了毛邊,但她沒有換成新的。
她每次繫好圍裙獨自走進新店前臺的姿態,和第一次獨立站收銀時一模一樣-咬著下唇,但這次沒有再皺眉。
甜品全國連鎖開發的第一期企劃書是由旗本夏江交給陳默審批的。
陳默在審批欄裡簽了名,然後把企劃書還給夏江。
"不是分店--是分家。
真理奈和愛莉以後經營的那部分不算商業聯盟績效指標,她們做的是自己的店。"
秋月愛莉在他轉頭的時候補了一句。
沒喊任何尊稱。
只是把一罐剛烘焙好的京都抹茶粉放到收銀臺邊,推過去。
"給你的。
不是禮物--是稅。"
桂木幸子把醫療層主任辦公室的門推開,往裡面放了一盆很小的綠蘿。
植物是九條玲子從便利店客廳花瓶旁邊分養出來的新苗,她說綠蘿耐陰好養,適合放在主任辦公桌上,桂木幸子一直覺得主任辦公室不需要植物,但九條玲子說"需要"。
她在當天上午完成了一臺半擇期手術--覺醒者訓練基地轉過來的一個高度近視的青少年,小林薰,入學前三週視力矯正沒有跟進,合併輕度散光和視力疲勞引起的調節痙攣,需要鐳射輔助角膜修復。
手術本身不復雜,常規操作。
但這是桂木幸子升任主任以來籤的第一臺非急救手術。
她在手術通知單正下方加了一行小字--"術後視力穩定期間暫停所有電子屏閱讀,訓練材料由教官口頭傳達。
如有不可避免的文字需求建議改用更大字號的印刷體。"
中村拓也拿著這行小字在新一輪的教學會議上給所有學員舉起來看了半分鐘,說"主任讓你們背術語,背--不--下來的,看大字。"
當天傍晚,陳默走進醫療層。
桂木幸子正坐在前臺後面核對手術記錄,看到他的時候站了起來。
"體檢。"
陳默說。
"艾蓮娜說你需要在我身上完成一次全面體檢才能補完你自己設的年度健康管理報告的最後資料缺口。"
桂木幸子準備了全套檢查裝置。
血壓、心電圖、血常規、血脂、肝功能、腎功能、全套腫瘤標誌物、視力、聽力、骨密度均一一檢測完畢。
拿結果分析和綜合健康評估建議寫了兩張A4紙附錄。
檢查完後她把體檢報告翻到最終頁,在健康管理方案總述一欄寫下一行字-總體評級:良好。
建議保持現有一切規律飲食、適量體能消耗、低壓高歸屬感的生活環境以及保持每晚陪女兒讀繪本的習慣。
如有特殊惡化,隨時複檢。
列印完畢她把報告裝進牛皮紙袋裡遞迴給他。
"我送您。"
她把他送到醫療層口。
站在門框邊猶豫了幾秒,然後伸手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領。
不是整理,是輕輕的、沒有顫抖也沒有刻意加力的一個動作--拉近。
然後她踮起腳在他唇角印了一個極短的親吻。
沒有消毒步驟,沒有洗手指縫,沒有任何隔閡。
"這是健康管理方案的附件。
不需要複檢。"
系統提示:"恭喜宿主完成幸子的手術檯後續--全面體檢並出具健康管理方案,任務完成度100%。"
"任務獎勵:生命科學(SSS級)已發放。"
"下一階段任務已觸發--桂木幸子已主動完成初始親密接觸。
新任務:讓桂木幸子在手術室內脫下白大褂,主動將所有窗簾閉合,鎖上門,安靜地向你自述她自己在加入便利店之前所有未曾向任何人提起過的過往經歷。
任務期限不限。"
新的維度威脅是在律滿週歲後不久被修女發現的。
不是裂縫,不是節點,不是守護者。
是一個從未被任何維度監測系統記錄過的新的維度頻率--比所有已知維度都更輕、更慢、更柔和。
它不輸出能量,不釋放波動,不干擾現實維度。
它只是發出極其規律的間隔脈衝。
修女花了六個多月才確認這不是儀器誤差--而是主動訊號。
"它在提問。"
艾米莉.克萊爾盯著頻譜圖,深棕色的瞳孔和以前一樣柔和。
她的皮膚從半年前第三次精神血清調整後已經基本恢復穩定,偶爾在醫療層自己的辦公室替桂木幸子分擔一些特殊感染病歷的精神學輔助診斷。
她側過頭看看旁邊的修女。
"不是廣播,是對頻--它瞄準了某個特定頻段。
這整個超低頻率訊號只回答某一個特定頻段的問詢。"
"什麼頻段?"
"維度主宰。"
她邊說邊指了指螢幕。
"也就是你們店長。"
陳默在當晚對著全球維度理事會所有與會代表的緊急簡報會上宣佈了一條簡短訊息--所有無關事項延後,優先分析新維度提出的脈衝提問。
全世界監測系統在接下來的幾天之內截獲到三組持續提問。
提問內容在經過艾米莉和修女反覆解析後轉換為清晰的人類語言,整條資訊只包含三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是:你曾經為了誰對抗過你自己的世界。
第二個問題是:如果你失去他們,你還會繼續維護所有維度之間的平衡嗎。
第三個問題是:你死後,誰接替你。
陳默站在全球維度理事會主會議室的全息投影地圖前面。
他身後是修女、宮野志保、赤井瑪麗、艾米莉、妃英理--還有坐在旁邊沙發上抱著已經睡著的律的桂木幸子。
"全封之後我一直沒來得及回答這個問題。"
他看了看會議室裡坐著的所有人,又看了看螢幕上那三個脈衝提問。
"我活著的時候一直會這樣回答這幾問--我為了誰對抗了自己的世界,這個房間裡的每一個人都知道。
如果我失去其中任何一個,我會站在我們曾經一起吃飯的桌子旁邊把所有她愛吃的菜再做一遍,然後吃完,然後重新拿起刀走出去。
我死了以後接替我的人--不是某一個人。
是我在每一個維度檔案末尾用錨點精神波簽下名字時同時刻進維度網路裡的所有人。
以及我的女兒律,以及夜和雪。
她們不需要接替我,但她們以後會替所有有需要的人連續應答這些問題,直到更以後。"
回答完畢。
脈衝停止。
西側螢幕上新維度發出的第一條應答字幕緩緩浮現:已收悉。
修女盯著螢幕,艾米莉在旁邊低聲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的話:"不是威脅-這個新維度不是威脅。
它是一個還沒出生、剛剛學會提問的雛形維度。
它在學。
它在問--怎麼成為我們。"
一週後,國際維度理事會正式將新探測到的雛形維度命名為"應答域",全定義為無侵略性弱識別維界。
監測等級下調至最低,所有頻段觀測檔案完全對外公開。
守望者在最終版評語簽名欄用很慢的輸入法多寫了一行字:
這是人類第一次被維度提問,而不是被維度審判。
你們答得很短,但是它每一個字都聽懂了。
雛形維度的最高觀測權沒有留給任何國家或機構,連全球維度理事會也仍僅是日常管理系統中的一環。
負責與它期對話、持續互相提問、逐步建立翻譯對照庫的小組組長名字在授權書末尾跟著三個鉛筆小字和一個布偶熊印。
律。
是陳默抱著女兒,把她的小手輕輕按在授權書上印的。
小嬰兒抬眼看了父親一眼,把布偶熊舉過頭頂,對著會議室圓桌懸空的全息投屏燦爛地拍了一下"啊。"
那一天,女兒在自己的嬰兒房裡側身靠在嬰兒床欄杆邊,對著牆角那個只剩不到零點幾毫米的舊裂縫餘痕不停喊"啊--",喊了好一陣。毛利蘭以為她只是還記著殘餘微弱能量痕跡,
想把她抱走到客廳去找她玩,她死活不肯鬆手。
最後趕到的修女開啟口袋監測儀的公共頻道節,
螢幕上跳出一行微弱的雛形維度應答資訊--"律。"
它在學她的名字。
而且學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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