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不說了。"
九條玲子靜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抬起頭。
"我想說的是,我也想要一個孩子。不是那些幫我保管檔案的、替我數鮮花的,而是你給我的,一個能讓我以後在這家裡有個更深一點位置的孩子。"
陳默看著她。
他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
"好。"
九條玲子眼角一彎。
她沒再說話,只是轉身繼續去整理便利店門口那幾盆新的白桔梗。
宮野志保那天坐在情報室吃棒棒糖,旁邊攤著幾份"後時代孩子檔案"。
律,夜,雪,安,語,桂木幸子和宮野艾蓮娜生下來之後還要加兩個。
鈴木朋子那邊一個,鈴木綾子一個,園子一個,上條秀子一個,四井麗花一
澤村小百合也說準備要一個。
九條玲子今天在她這裡也建檔了。
她把棒棒糖換到另一邊嘴,翻開下一頁本子。
然後拿出手機給陳默發了一條訊息。
"你下次回家宴,自己數數你那桌旁邊要加幾把小的椅子。"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翻過去不看回復,繼續靠在椅子上核對手裡的營養資料。
過得幾秒,又拿起來補了一句。
"以後真生太多了,情報室隔壁得隔一間遊戲房。全是你女兒。"
四井麗花和上條秀子的事情消化完之後的第三天清晨,妃英理的比平時早了將近一個小時停在便利店門口。
陳默是在二樓書房窗戶那邊看到的。
她那輛深灰色的轎車今天沒有讓司機送,是她自己開的。
她從駕駛位下來,沒有撐傘,外面在下一陣很輕的秋雨。
她穿著一身藏青色的西裝,黑色高跟鞋踩在溼地上時發出非常規律的兩聲響。
毛利蘭那時候已經抱著安在客廳那一側坐著,看見自己媽媽走進來的時候明顯
愣了一下。
妃英理平時這個點應該還在書房處理訴狀,今天她直接跨過整張客廳,從蘭身邊經過的時候輕輕按了一下蘭的肩。
"安睡得怎麼樣。"
"今天難得沒鬧。"
"好。我等下去看她。"
妃英理上樓的腳步是這一年裡他最熟悉的幾種之一。
她從來不慌,也很少急,但今天每一步都比平時短一拍。
她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然後把手裡那隻很薄的牛皮紙袋遞到他手裡。
"今天上午我要出庭。"
"背會海外那批的最後一組主控人。"
"對。早上九點東京涉外法庭。慄山綠主辯,我做策略指導。但有一件事我想出庭之前先跟你說完。"
陳默接過那隻紙袋,沒有立刻開啟。
他知道她不會無緣無故在出庭前一個多小時跑到便利店來。
妃英理不是那種會被情緒牽著走的人,她過來一定是有事,而且這件事不能放在出庭以後再說。
"進書房。"
兩個人走進書房。
陳默把門帶上。
妃英理沒有坐到他平時給客人留的那張椅子上,而是直接走到他書桌邊,把外套脫下來掛在椅背上。
她那身藏青色西裝下面是一件白襯衫,今天沒有戴她出庭那副金邊眼鏡,換了一副薄邊的,髮絲挽得比平時更緊。
"你開啟看看。"
陳默開啟那隻紙袋。
妃英理一邊說一邊繼續往裡走,目光落在二樓書房那扇半開著的上。
陳默走出書房,站在樓梯口。
裡面是一份很薄的醫院體檢報告。
她那個年紀做的體檢本就講究系統化,這一份比她去年那一份更全。
他往後翻了幾頁,到最後一欄停了一下。
妊娠生化全套指標。
妃英理替他翻到了最後一頁。
"早孕。三週。今天凌晨我自己在家做的初篩,剛才出之前去了一趟我自己一直用的那傢俬人診所做了血檢確認。"
她說話的時候語氣一如既往,像在唸一份庭前補充證據。
但她那一隻放在桌沿上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陳默沒有立刻說話。
他把那份報告合上,放回紙袋裡。
然後伸手扶住她那隻放在桌沿的手。
"坐下。"
"不用。我就一會兒。"
"你坐下,我才能跟你說話。"
妃英理那一秒抿了一下嘴角,然後順著他的手坐在了他平時辦公那張椅子上。
她一坐下,整個人那種"隨時要去開庭"的姿態就稍微鬆了一點。
"你怎麼不打電話告訴我。"
"電話裡說不合適。"
"你是律師。你出庭之前最不該讓自己情緒有起伏。
妃英理推了推鼻樑上那副薄框眼鏡。
"我沒有起伏。我只是不想等到中午開完庭再告訴你。如果今天上午我在法庭上一切正常,我也希望我從法庭走出來的時候是知道我已經把這件事親口告訴你了的。"
陳默看著她。
她到便利店的這幾年裡,他幾乎沒看過她在出庭前走神。
她是這一行裡最穩的人之一。
今天她破例了。
她破例不是因為她不專業,是因為這一件事比開庭更重要。
"幾周。"
"三週。"
"按推算。"
妃英理沉默了一秒,然後慢慢說出來。
"你最後一次去我房間,是上個月毛利蘭產後一週之後。那天晚上我們沒有用任何防護。"
陳默一下就想起來了。
那天毛利蘭剛把"安"從月子房帶到自己房間裡安頓,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他和妃英理在書房聊到很晚,後來他陪她回了她那間一直保留著的臥房。
那一晚他們什麼都沒說,只是把這一年壓在彼此心裡那種重新積起來的安定感,互相還了回去。
"嗯。"
"就那一晚。"
陳默看著她。
"那這個孩子是那一晚的。"
"對."
妃英理推了推眼鏡。
"我自己也是今天凌晨才確認的。我沒有讓任何人知道。包括蘭。包括艾蓮娜醫生。包括你。我先告訴你。"
陳默握住她的手。
她那一刻的手心微微出汗。
"你今天上午別去開庭了。"
"不行。"
妃英理立刻搖頭。
"今天必須我去。慄山綠能扛主辯,但策略指導那塊不能空。背會那批主控人這次坐在被告席上,外面四個國家的媒體都在看著這一場。我不能臨場缺席。"
"你知道你今天身體跟前幾次出庭不一樣。"
"我知道。"
妃英理說。
"所以我剛剛已經聯絡好了駐法庭隨隊醫師。法庭休庭間隙都有人替我看著。如果我今天身體真的有任何問題,我會主動暫停。但我現在不能不去。"
陳默盯著她看了好幾秒。
他知道她這一刻已經把所有可能的"別去開庭"的理由全部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她還是決定要去。
她從來都是這樣。
她可以為他動搖一秒鐘,但她不會為了他動搖那個把她支撐到現在的、屬於她自己的東西。
"那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今天上午開完庭。中午我去接你。下午所有不必要的工作,你交給慄山綠和蘭處理。下午回便利店。從今天開始,所有產檢、所有日常照料,全部併入醫療層那條線。你以後跟艾蓮娜、桂木幸子、鈴木朋子、上條秀子、四井麗花同一條產檢日程。"
妃英理那一秒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她不是那種喜歡被照顧的女人,但她也不是排斥的。
她只是從來沒有真正習慣過那種"你不必一個人扛"的安排。
她那個年紀的人,習慣的是"別人不能扛,我替他們扛"。
"好。"
她說。
陳默站起身,把她那件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替她重新拿起來,遞到她手裡。
"你今天上午把自己當一個普通孕婦--"
"你這個比喻不太適合形容律師在涉外法庭上的狀態。"
妃英理眉毛輕輕動了一下。
"好。換一個說法。你今天上午在法庭上,依舊是那個妃英理。但不要逼自己撐過身體的極限。"
"這個說法可以。"
陳默看著她。
他過了片刻俯下身,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
妃英理那一秒明顯愣了一下,但她沒有躲開。
她是那種被親吻額頭比被親吻嘴唇還會動搖的女人,因為額頭上的吻她從來沒經歷過。
她推了推自己鼻樑上那副薄框眼鏡,把剛才差點泛上來的那一點溼氣壓了下去。
"別讓我哭。我等下還要出庭。"
"嗯。"
她站起身,把外套穿好,將剛才那隻牛皮紙袋小心翼翼地折進自己包裡。
她走到書房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下樓之前我想去看看安。"
"去。"
"我沒打算在出庭之前對蘭說這件事。"
"我知道。等開完庭再說。
"嗯。"
她推出去的時候,陳默看著她的背影。
她那身藏青色西裝的剪裁一如既往地利落,但他這一秒能看出來她走路的步伐比平時更慢了一拍。
她不是因為身體撐不住,是因為她終於願意為了一件事讓自己慢下來。
那天上午十點零三分,東京涉外法庭。
背會海外那批最後一組主控人,被慄山綠和妃英理以一套近乎教科書式的庭審節奏穩穩壓在被告席上。
慄山綠是主辯,她那一身陳默挑過的整套出庭裝當天又一次穿在身上。
妃英理坐在原告法律團隊的策略指導席上,手邊只有三頁紙。
這三頁紙是她出庭前一晚通宵整理的庭審節奏卡,每一頁都精確到分鐘。
水無憐奈坐在法庭旁聽席最後一排,把今天庭審的全程錄影透過加密通道實時同步給情報室。
庫拉索那一邊在情報室主屏前盯著關鍵證據鏈的實時核對。
兩個人一前一後,配合得非常默契。
慄山綠那天上午表現比她自己上一次出庭更穩。
她在交叉詢問中連續丟擲了三個由背門會自己內部留下的合規漏洞--這三個漏洞之前藤崎綾從歐洲帶回來的資料裡全都有備份。
被告律師團那邊明顯沒有想到原告這一側能拿出這麼完整的內部證據。
庭審進行到一個半小時左右,被告律師團那邊的主辯人開始連續要求技術性休庭。
休庭間隙,妃英理走出法庭,站在走廊的窗戶旁邊。
她沒有讓任何人看出她身體的任何不同。
她的薄框眼鏡後面,眼神依舊鋒利。
慄山綠走過來,把一杯溫水遞給她。
".~妃律師。"
"接得很好。"
"您今天比平時安靜一點。"
"我今天思路在節奏卡上。"
妃英理看了她一眼。
"最後陳詞那一段,你按我們昨晚定的版本走。把背門會海外那批主控人的'合法身份'定義釘死在跨國侵權法的框架裡。"
"嗯。"
"另外。"
妃英理推了推眼鏡。
"你下次出庭,是在這場結束之後。陳默會替你定下一階段那一整套'為家中一員而辯'系列內層著裝。"
慄山綠聽到這一句的時候耳尖微微一紅,但她沒有躲開。
法庭重新開庭後,慄山綠用一段不到兩分鐘的最後陳詞完成了今天上午的庭申。
法官當庭採納了原告法律團隊的核心證據,並將對方主辯律師團昨晚臨時提交的幾份新材料逐一駁回。
被告席上那批背會海外主控人,從今天開始正式被定性為"跨國非國家敵對實體的核心主體"。
法庭散庭的時候,已經是中午。
妃英理走出法庭的時候,門外是一排媒體。
她沒有接受任何採訪。
她直接走到陳默那輛等在路邊的前。
陳默親自開門,妃英理坐進去,把那隻裝著早孕報告的牛皮紙袋從她包裡拿出來,重新放到副駕駛儲物格里。
"走吧。"
她說。
車開了。
回到便利店的時候,毛利蘭抱著安站在口接他們。
她看到妃英理推門下車那一刻,整個人愣了一下。
她並不是看出來了什麼具體的事,只是憑母女多年的直覺--媽媽今天有事。
"媽,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今天庭審中午就結束了。"
".....今天不去事務所?"
"今天下午所有工作我交給慄山綠了。"
毛利蘭更愣了。
妃英理什麼時候開過這種口。
陳默替她把那隻牛皮紙袋拿過來,對蘭說了一句。
"等下你媽媽想跟你(的王趙)單獨說幾句話。"
毛利蘭看了陳默一眼,沒有問,只是抱緊了懷裡的安。
中午的家宴開得比平時安靜。
宮野明美做了幾道偏溫補的菜,她那一雙手什麼時候多放一筷子菜在誰面前,自己心裡都有數。
今天她把多出來的那一份燉魚湯放在了妃英理面前。
妃英理低頭看了一眼那碗湯,沒有說話,但她抬起頭朝宮野明美輕輕點了一下頭。
宮野明美沒聲張,只是端著空盤子走回了廚房。
鈴木朋子坐在長桌另一邊,端著自己那杯孕婦飲品。
她從妃英理坐下那一刻就發現了不對,她從年輕的時候就是那種一眼能看穿別人不對的人。
但她什麼都沒說。
她只是慢慢喝著自己那杯水,等飯吃到一半,才輕輕開口。
"妃律師,今天上午開庭順利嗎?"
"順利。慄山綠做得很好。"
"嗯。"
鈴木朋子點點頭。
"那中午她沒回來一起吃飯嗎。"
"她還在事務所。我讓她留下來處理庭後那批補充材料。"
"好。"
鈴木朋子說完之後看了陳默一眼。
她那個眼神裡沒有問任何具體的事,但她知道。
陳默也知道她已經知道了。
但今天這件事不該由她說出口,所以她繼續慢慢喝她的湯飛。
四井麗花今天也來了。
她坐在陳默右手邊第二張椅子上,那一身合身的深灰色套裝下面,孕肚還看不太出來,但她已經明顯比上週多了一種放鬆。
她抬起頭看了妃英理一眼,妃英理朝她也輕輕點了一下頭。
兩個家裡向來鋒利的女人,今天在桌上互相點頭的方式,比任何寒暄都更準確。
上條秀子坐在妃英理對面。
她很自然地把面前那一盤她自己剛剝好的蝦分了一半到妃英理碗裡。
她在大坂那一趟回來之後,已經習慣把家裡這種細節做得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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